春杏使勁點頭,抱著那條棉被站在門後,目送她轉身走了。林晚晚走出去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春杏還站在門口,棉被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團好不容易才落下來的太陽。
走出西側宮道拐角的時候,林晚晚的腳步放慢了些。袖子裡那張紙貼著裡衣,薄薄的一層,卻沉甸甸的。紙上的字只說了“有人在藥渣里加了紅花”,沒寫名字,但這個人看到了而不說——說明她怕的那個人,比她位份高得多。一張無名無姓的紙是當不了鐵證的,但它能告訴她方向是對的。
她正想著這件事,迎面走來一個人。
那人步子邁得悠哉,手上照舊捏著一卷書——林晚晚已經快習慣他這副走到哪兒都捏本書的樣子了。皇帝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灰藍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
“皇后這是剛去收了租子回來?”
林晚晚被他一噎:“皇上這是專門在臣妾回宮的路上堵著看的?”
“朕是路過。”皇帝面不改色地說,“從御書房出來散步,正好走到這兒。”
“皇上散步散得真遠。上回散步到了冷宮隔壁,這回散步到了坤寧宮後牆,下回是不是首接散到臣妾書桌底下了?”
皇帝嘴角微微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茬,而是把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來的一角粗布邊沿上:“去冷宮了?”
“去了。”
皇帝沒問去幹什麼,只是安靜了兩息,然後說了一句:“下次白天去的時候,從壽康宮那邊繞。西側宮道午時前後巡防換班,空半刻鐘,你走那邊不容易被盯上。”
林晚晚愣了一下。皇帝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說完他就轉身往回走了,走了兩步又偏過頭來,補了一句:“德妃那包安神茶,你別喝。”
“臣妾沒喝。”
皇帝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層極淡的東西,像梅林裡那天的日光照在薄冰上。“好。”他說完就走了,玄色的背影沿著宮道越走越遠。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處。她把手探進袖子裡摸了一下那張紙的邊角,紙頁還溫著,貼著裡衣的布料傳來一點細細的觸感。
回到坤寧宮後,她沒有急著把那張紙藏起來。坐在窗邊把紙攤在桌面上,對著日光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墨水已經有些洇開了,但字跡仍然清晰可辨,筆畫的起落之間能看出寫字的人當時手在抖——捺的尾巴拖得長了一截,像是寫到最後一個字時忽然聽見了什麼動靜。
她把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日光從窗紙裡照進來,把紙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在紙背面的左下角,她發現了一道極淺的壓痕——像是有人用筆尖在下面墊著的什麼紙上用力寫過字,力道透過了兩層紙,在這張紙的背面留下了幾乎看不見的印子。
她湊近了眯著眼辨認。那道壓痕斷斷續續的,像是幾個字的輪廓。她辨了半天,認出來三個字。
“毓秀宮”。
那張紙是在毓秀宮裡寫的。寫完了被疊好夾在什麼東西里帶出來的。
林晚晚把紙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上,慢慢撥出一口氣。她現在手裡有的東西已經夠拼出大半張圖了——春杏的證詞、靜太妃的證詞、太后的話、這張寫了紅花的紙。但所有這些證據都指向同一件事:先皇后的藥被人做了手腳。唯一差的就是一個名字——一個能寫在紙上、能擺上御案、能讓所有人都看見的名字。
她把紙摺好,放回袖中。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暮色開始在屋簷下聚攏。
“徐婉兒。”她開口叫了一聲。
“奴婢在。”
“明兒去一趟御書房。”
徐婉兒瞪圓了眼:“御書房?那可是皇上批摺子的地方……”
“我知道。”林晚晚靠著椅背,望著窗外那片橘紅色的暮天,“所以我先去問問他,那張紙上的字,能不能算數。”
枕邊那張青瓷小箋又出現了。這回上面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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