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把那張紙收回去,放回木匣裡,合上蓋子。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仔細,像在收一件早就收慣了的舊物。他把木匣放回抽屜裡,然後抬起眼來看她。
“這張紙是先皇后交給朕的。但它被劃掉了一個詞,背面的墨跡也快看不清了。朕手裡只有半句話,沒有物證,沒有人證。先皇后走了,採萍走了,春杏關著,靜太妃閉門不出。”皇帝的聲音平平的,“朕拿什麼去翻案?”
林晚晚看著他,忽然想起太后那天說的話——“我手裡沒有證據。只有三塊疤和幾句說不出口的話。”六年了。皇帝手裡攥著這張被劃掉名字的紙,攥了六年。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他知道光靠半張紙翻不了一個案子。
“現在臣妾來了。”她說。
皇帝看著她。窗外的日光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外半邊隱在書架投下的陰影裡。他嘴角那點弧度又出現了,左邊深右邊淺,像冰面上裂開了一條細細的紋。
“你來了。”他說,“你來了。你找到了春杏,找到了靜太妃,找到了太后,找到了採萍留的那張紙。”他抬手把春杏給的那張紙拿起來,放在自己那張舊紙旁邊,兩張紙並排擺著,字跡相同,內容銜接,像兩塊碎了的瓷片終於拼在了一起。
“朕等了六年,”他說,“等到了你。”
林晚晚坐在他對面,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徹底鬆開了。她伸手把那張寫了紅花的紙翻過來,用手指撫平紙邊的卷角,然後把兩張紙並排著往皇帝面前推了推。
“現在臣妾可以把那個名字寫上去了。”
皇帝看著她,安靜了片刻,從案桌上拿起那支硃筆,遞到她面前。
林晚晚接過筆。筆桿是紫竹的,握在手裡溫潤光滑。她蘸了墨,在兩並排的紙上各自補了一行字——
“德妃。太醫院回執遺漏,疑有人截留。”
她寫完之後把筆擱下,看著那兩行墨跡,慢慢幹了,沉進紙的紋理裡。
皇帝把兩張紙拿起來,並排著放進了那個木匣子裡,這一次沒有合上蓋子,就敞著放在桌面上。他抬眼看著她:“寫上了。接下來呢?”
“接下來,臣妾要進宮去見一個人。”
“誰?”
“德妃。”林晚晚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她有六年的時間來回想自己做過的那些事。現在該有人去告訴她——六年到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背影,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帶上那個硃筆匣子。”
林晚晚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日光從南窗裡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暖金色裡。他臉上那層慣常的冷淡不知什麼時候褪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種她從前沒見過的神色——鬆弛的,信任的,甚至帶著一點點說不上來的柔軟。
“好。”她說,“臣妾帶著。”
她轉身出了御書房的門。廊下的薄雪己經開始化了,簷角嘀嘀嗒嗒地往下滴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圓坑。她踩著那些溼漉漉的腳印沿著宮道往毓秀宮的方向走,懷裡揣著那個還沒關上蓋子的木匣子——裡頭裝著兩張紙、一枚銅錢,還有兩行墨跡全新的字。
日光越升越高,把整座宮城都曬得亮堂堂的。雪化得很快,牆根的苔蘚吸足了水,綠油油的,像剛醒過來的眼睛。
她在毓秀宮門口站定,抬手叩了叩門環。
鐺鐺。
門開了。春蘭站在門後,看見是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從應付差事的客氣變成了某種壓抑著的警覺。她退後半步讓了路,嗓子緊了幾分:“皇后娘娘來了?德妃娘娘在裡頭……”
“我知道。”林晚晚跨過門檻,腳步不緊不慢,“我來跟她說兩句話。說完就走。”
她踏進毓秀宮院門的時候,北風恰好翻過牆頭,把她懷裡的木匣子角上的銅皮吹得微微響了一聲,像有人在暗處輕輕叩了一下桌面。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