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蘭側身讓開門口的時候,林晚晚注意到她的手攥了一下衣角。那個動作很輕微,像一根弦被撥了半下就按住了,但落在她眼裡,等於一句話——毓秀宮知道她來了,而且知道她來幹什麼。
毓秀宮的庭院裡掃得乾乾淨淨,昨夜的薄雪己經被清到了牆角,堆成一排整齊的小丘。暖閣的門簾還是昨天那副厚綢的,銅墜子垂著,安安靜靜的。林晚晚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有讓春蘭掀簾子,自己伸手挑開了。
暖閣裡炭火燒得足,撲面一股熱烘烘的暖意。德妃還是坐在昨天那張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也還是老樣子,插著梅花的白瓷瓶換成了另一枝——今早新剪的,花苞比昨天那枝少了幾顆,但開得更好些,紅豔豔的花瓣半展著,託著幾顆細小的水珠。
德妃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見她進來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領口比昨天素了些,但林晚晚注意到她在袖口綴了一對極小的金鈴鐺——動作間鈴鐺叮叮地響,像在給自己製造一點從容的節奏。
“皇后娘娘來了。”德妃把茶盞放下,嘴角的笑容比昨天淡了幾分,像隔夜的茶水面上浮著的那層薄油,“昨兒送了安神茶去,娘娘這麼快就來回禮了?”
“回禮倒談不上。”林晚晚在她對面的繡墩上坐下來,把懷裡的木匣子擱在膝頭,沒有放到桌面上,“今日來是有幾句話想跟德妃姐姐聊聊。”
德妃的目光落在那個木匣子上,停了兩息,然後挪開了。她伸手去撥弄了一下梅瓶裡的花枝,把那朵半開的紅梅轉了個方向對著窗外,才開口:“娘娘請說。”
林晚晚沒有急著開口。她靠著椅背,兩手搭在木匣上,日光從紗窗裡照進來,把她膝上匣子角那枚銅皮照得反了一下光。她安靜了一會兒,像在等屋裡的炭火把最後那點涼氣烘透。
“德妃姐姐入宮多久了?”她問。
德妃的手從梅枝上收回來,搭在膝上,左手照舊疊在右腕下面,食指微微蜷著:“快七年了。”
“七年。入宮的時候位份不高吧?”
德妃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線,但語氣還是溫的:“是不高。臣妾孃家不算顯赫,剛入宮的時候封了個美人。”
“美人入宮,一路升到妃位,想來也是吃了不少苦的。”林晚晚的語氣輕軟,像在聊閒天,“後宮裡能走到這個位置的人,都不容易。”
德妃沒有接話。她把左手從右腕上抬起來,端起了面前那盞己經不怎麼冒熱氣的茶,低頭抿了一口。林晚晚注意到她端茶盞的時候用的是拇指和無名指,左手的食指始終沒有碰到杯壁,像刻意避著什麼。
“德妃姐姐左手的疤,好些年了?”林晚晚問。
德妃端著茶盞的手沒有抖。她把茶盞慢慢放回桌上,動作穩穩當當的,但放下去之後她沒有立刻鬆手,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息,像在用那一點瓷面的涼意讓自己平復下來。
“娘娘問這個做什麼?”她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些。
“因為有人跟臣妾說了一句話。那人說——先皇后病重的時候,藥裡被人加了紅花。”林晚晚把木匣的蓋子開啟,從裡面取出那張寫了紅花的紙,攤平了放在桌面上,朝德妃的方向推過去。紙面在日光裡泛著舊舊的黃,那行細瘦的字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
德妃低頭看著那張紙。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簷角化雪的水珠又滴了兩滴下來,砸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這張紙是誰寫的?”她問。
“先皇后身邊一個叫採萍的宮人。她不敢說出來,但也不敢忘了。把這句話留了下來,守了六年。”
德妃伸出手去碰那張紙的邊角。她的指尖在碰到紙邊之前停了一下,像在猶豫什麼,然後還是把它拿了起來。她拿著紙翻了個面,手指沿著紙背那道壓痕慢慢走了一遍,然後把紙放回桌上。
“一張沒有落款的紙條,能說明什麼?”她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節奏,“今日有人寫了這張紙說是先皇后身邊的人寫的,明日也能有人寫一張說是臣妾身邊的人寫的。娘娘憑這個來找臣妾問話——”
“還有這張。”
林晚晚把匣子裡第二張紙拿了出來。這張更舊,邊角泛黃,紙面上那道劃去的墨痕在日光裡清清楚楚的。她把紙推到德妃面前,這一次沒有開口介紹,只是看著她。
德妃低頭看那張紙。她看了第一眼的時候神色還是穩的,但當她看到背面左下角那兩行幾乎要褪乾淨的殘痕時,她的手指忽然攥緊了紙邊,指甲在紙面上掐出了兩道淺淺的印子。
“這張紙……”她的嗓音緊了。
“是皇上給臣妾的。”林晚晚說,“先皇后病倒之前第三天,讓人塞給了皇上。她在正面寫了一個詞然後劃掉了,在背面留下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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