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會立契那天,坤寧宮偏殿的桌子被重新擺過了。
徐婉兒把那張長桌擦了三遍,又鋪了一塊乾淨的青布桌圍,上頭擺了茶盞和筆墨。桌角擱著那三本冊子——先皇后的舊冊子、懷遠侯帶來的底賬、還有林晚晚自己記的那一本,三本並排摞著,靛藍的封皮配著青布桌圍,看著倒像正經的議事廳。
午時剛到,錢總管就帶著兩個人進了坤寧宮。一個是東興樓的掌櫃,姓孫,西十來歲,矮胖,臉上總掛著一團和氣。另一個是六合居的東家,姓李,三十出頭,瘦高個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手指上沾著墨漬,一看就是常年跟賬本打交道的人。兩個人進了門先給林晚晚行禮,然後站在桌邊,目光落在案桌上那三本冊子上,神色都有些緊。
林晚晚沒有急著開口。她坐在桌後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了看面前這兩個人。孫掌櫃的鞋面乾乾淨淨的,像是特意換了新鞋來的。李東家的袖口有一塊補丁,但補得整整齊齊的,針腳細密。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圓滑,一個踏實,倒是個好搭配。
“坐吧。”她開口,“今天把你們叫來,是談生意的。錢總管應該跟你們說了大致的章程——方子不賣,合作分成,五五開,期限三年。你們有什麼要問的,當面問。”
孫掌櫃先開了口,笑得滿臉褶子:“娘娘,五五開小號認了。但有一條小號得問清楚——這方子只給小號一家用,還是還給別家?”
“只給你和六合居兩家。三年之內,京城裡不許有第三家用這個方子做鍋子。”
孫掌櫃和李東家對視了一眼,兩人都鬆了口氣。李東家往前站了半步,嗓音不高但很穩:“娘娘,分成怎麼算?是按每月的流水算,還是按季度的利錢算?”
“按月算。每月初五,你們把上個月的賬本送一份到御膳房,錢總管替我看。看完了給我一份回執,我照著回執上的數目收分成。月底結不清的,下個月加一成罰金。”
李東家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孫掌櫃在旁邊搓了搓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娘娘,那第三家小館子——”
“那家不算在契裡。”林晚晚說,“方子給他們用,不收銀子。但招牌上得掛‘坤寧鍋’三個字。你們兩家要是覺得吃虧,我可以把這條從契裡劃掉。”
孫掌櫃趕緊擺手:“不虧不虧。那家小館子在城南開了十幾年,街坊鄰里都認。它掛‘坤寧鍋’的招牌,等於是替娘娘揚名,小號求之不得。”
林晚晚彎了彎嘴角。這個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三句話就能把別人的算盤翻過來看。她把徐婉兒準備好的兩份契書推到桌面上,孫掌櫃和李東家各拿了一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契書寫得很簡單,條條款款都是大白話,沒什麼彎繞。兩人看完了都沒什麼異議,提筆簽了字,按了手印。
林晚晚把契書收回來,自己簽了一份,蓋上了坤寧宮的印。她把兩份契書遞給錢總管,一份留御膳房存檔,一份交給合作方保管。錢總管捧著契書,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娘娘這章法清楚,奴才跟著學了不少”。
送走了錢總管和兩個掌櫃,林晚晚回到屋裡,把桌上那三本冊子重新收好。她剛在書架前把冊子塞回去,外頭徐婉兒又進來了,這回臉色有點不一樣。
“娘娘,懷遠侯府上派人送了一封信來。說是侯爺親手寫的,讓務必交到娘娘手上。”
林晚晚接過信拆開來。信紙是粗糙的竹紙,字跡方正有力,筆畫間帶著行伍之人的硬朗。懷遠侯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皇后娘娘在上。臣今日見了皇上,明日便要回封地。臨行前有一事相托——先皇后當年贈臣冊子時,還留了一隻匣子在臣處。匣中所藏,為先皇后手書。臣不便親呈,託娘娘轉交皇上。匣子己送至坤寧宮門口,請娘娘查收。”
林晚晚把信摺好,走到門口一看,果然廊下放著一隻樟木匣子,不大,巴掌見方,面上什麼花紋也沒有,就上了一道銅鎖。她把匣子捧進來放在桌上,看了半晌,沒有立刻開啟。先皇后的手書——這個人臨死之前留了冊子、留了話、留了安排,現在又冒出一隻匣子。她到底還留了多少東西?
她想了想,沒有自己拆。她把匣子原樣捧起來,對徐婉兒說:“去御書房。”
皇帝還在案桌後面批摺子。他看見她抱著匣子進來,把筆擱下了。林晚晚把匣子和懷遠侯的信一併放在他面前,說:“懷遠侯送來的。說是先皇后的手書。臣妾沒拆,給皇上送過來。”
皇帝看著那隻樟木匣子,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把鑰匙——那鑰匙不大,黃銅的,齒口很舊——插進鎖孔裡擰了一下,咔嗒一聲,鎖開了。他把匣蓋掀起來,裡面躺著一封信,封皮上只寫了兩個字——“吾兒”。
是寫給皇帝的。
林晚晚退後兩步,在案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皇帝把信拿起來拆開,低頭看了一會兒。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林晚晚注意到他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了一層白。他看得很慢,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然後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
“先皇后在信裡說,”他終於開口了,嗓音比平時低一些,“她查敬事房的事查了三年。查出結果之後,本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遞上來。但她還沒來得及,身體就撐不住了。她在信裡給朕列了幾個人名,說這些人可以先不動,但不能不防。”
“跟懷遠侯帶來的冊子對得上麼?”
“對得上。冊子裡記的是產業,信裡記的是人。”皇帝把匣子推到案桌角上,看著她,“皇后,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敬事房的案子就可以結了。你打算怎麼辦?”
林晚晚坐在椅子上,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人證有了——孫德旺、趙公公、翠屏。物證有了——兩本冊子加一封信。先皇后留的東西,她己經全接住了。接下來要做的,是把這些東西擺到桌面上,讓該看的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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