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晚晚醒得很早。
窗外天剛矇矇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把屋子照得清清冷冷的。她躺著沒動，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趙公公約她午時在西側宮道見面，說“有話說”。一個在內務府待了二十年的人，忽然約皇后私下見面，要麼是要投誠，要麼是要做最後一搏。無論是哪一種，她都得做好準備。
她翻了個身坐起來，掀開被子下床。徐婉兒己經在灶上燒熱水了，聽見動靜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小聲說：“娘娘，御書房那邊回話了。皇上說知道了，讓娘娘照常去，他會安排人在暗處盯著。”
林晚晚點了點頭，坐到銅鏡前自己梳了頭。她今天沒讓徐婉兒給她梳那些規規矩矩的髮髻，只隨手挽了個鬆鬆的髻，用一根銀簪別住，換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常服。出門的時候她把那捲先皇后的舊冊子從枕下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然後合上，揣進袖子裡。
巳時剛過，她出了坤寧宮的門。早上的日光暖融融的，把宮道上的水汽蒸得薄薄的。她沒有首接去西側宮道，而是先繞到了壽康宮門口站了站。何嬤嬤在廊下曬太陽，遠遠看見她來了，微微點了一下頭，什麼也沒說。林晚晚也什麼都沒說，站了片刻就轉身走了。
她走到西側宮道口的時候，離午時還差一刻。這條道她走過好幾回了——第一回是去壽康宮請安時路過，第二回是去找春杏，第三回是給春杏送棉被。每一回走到這裡都覺得風比別處冷，牆比別處高，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的日頭好，光從頭頂上斜斜地照下來，把整條宮道照得亮堂堂的，連牆根底下的青苔都泛著綠油油的亮色。
她沿著宮道往裡走，走到冷宮隔壁那扇舊木門前的時候放慢了腳步。門關著，春杏大概在屋裡歇著。她沒有叩門，繼續往前走，走到西側宮道中段拐角的地方站定了。
這裡是個死角，兩邊高牆夾著一小段窄路，從宮道上路過的人不拐進來就看不見這裡。趙公公選這個地方，大概是覺得隱蔽。林晚晚靠在牆上等著，手攏在袖子裡，碰著那捲舊冊子的邊角。
等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拐角那頭傳來了腳步聲。很輕，碎碎的，像踩著小石子過來的。趙公公從拐角處閃出來的時候，林晚晚幾乎沒認出他——昨天那個穿著墨綠袍子、腰繫嶄新絛帶的內務府總管不見了，站在她面前的人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布袍，頭髮散著幾縷黏在額角，眼窩陷下去一圈，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瘦了半圈。
他看見林晚晚己經站在這裡了，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在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他張了張嘴，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聲音：“娘娘來了。”
“你說有話說。”林晚晚看著他，“說吧。”
趙公公回頭看了一眼拐角那頭，確認沒有人跟來，才轉過頭來壓著嗓子開口：“娘娘，老奴是來求您一條命的。”
“誰的命？”
“老奴自己的。”趙公公的聲音抖了一下，“也搭著翠屏那條命。”
林晚晚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他往下說。趙公公攥著袖口，指節泛白，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地往外滲，順著鬢角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翠屏的事是老奴辦的。去年夏天德妃娘娘那邊傳話過來，說要個人去西側盯著那個關著的宮人。老奴就挑了翠屏去。她大字不識一個，膽子小，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後來採萍找過她一回，塞了東西給屋裡那個人，老奴知道了，但沒攔。”
“為什麼沒攔？”
“因為老奴那時候己經不想幹了。”趙公公抬起眼看著林晚晚，那雙眼睛裡頭全是紅血絲，“德妃娘娘做了那件事之後，老奴替她收拾了多少年爛攤子。先皇后身邊的宮人調走，是老奴經手的。太醫院那個煎藥的，後來也是老奴打發走的。老奴每辦一件事，心裡就多一塊石頭。辦到後來，石頭堆得比人還高，老奴走不動了。”
“所以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採萍的紙條遞進去了。”
趙公公點了點頭：“採萍遞了紙條之後就找不到了。老奴不知道她去了哪。但翠屏還在，老奴就把她調回來藏在內務府後巷。娘娘昨兒去找她，老奴就知道事情瞞不住了。”
林晚晚看著他，把他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趙公公來求命，說明他知道自己保不住了。他來找她，是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能替他說話的人。他在拿自己手裡的東西換一條出路。
“你身後那個人是誰？”她問。
趙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下頭去，沉默了幾息，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那種恐懼更深了。“是敬事房的孫公公。孫德旺。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多年了，先皇在世的時候就在。德妃當年收買太醫院的人，是孫公公牽的線。後來的那些事，都是孫公公在背後替德妃出主意。老奴只是跑腿的。”
孫德旺。敬事房。一個在宮裡待了三十多年的老太監，先皇在世的時候就在了。林晚晚在腦子裡把這個名字記下來，又追問了一句：“他為什麼要幫德妃？”
趙公公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因為先皇后當年查過敬事房的一樁舊案。孫公公在先皇在世的時候，替一個外戚往宮裡遞過東西，被先皇后發現了。先皇后沒聲張，但孫公公怕她秋後算賬。後來先皇后病倒了，德妃找上孫公公，兩個人一拍即合。”
“先皇后查的是什麼舊案？”
“老奴不知道。孫公公從來沒跟老奴說過。他只跟老奴說——“先皇后知道的太多了，她不該查那件事。””
林晚晚站在窄窄的拐角裡，日光從頭頂斜照下來，把她和趙公公的影子在地上拉成兩條短短的黑線。她沉默了片刻，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孫德旺現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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