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旺站在拐角口的日光裡，灰白的頭髮被光照得幾乎透明，整個人像一棵從牆縫裡長出來的老藤，乾瘦、沉默、帶著幾十年積下來的陰氣。他問了那一句“娘娘問這個做什麼”之後就沒再開口，只是看著林晚晚，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有東西在慢慢地轉，像水底下的暗流，面上看不出來。
林晚晚靠在牆上，把手攏在袖子裡，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不做什麼。就是想知道先皇后死之前，到底往外遞了什麼。”
孫德旺沉默了一會兒，偏過頭去看趙公公。趙公公縮在牆根底下，臉白得像紙，兩隻手攥著袖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孫德旺看了他兩息，轉回臉來對著林晚晚，乾啞的嗓子裡擠出一聲笑，那笑聲很短，像風乾的橘子皮被捏了一下。
“趙德全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你替德妃牽了線。太醫院的人是你找的，藥是德妃換的，你在背後替她出主意。”林晚晚語氣平平的，像在唸一份清單，“他還說你先皇在世的時候替一個外戚往宮裡遞過東西，被先皇后發現了。先皇后沒聲張，但你知道她查過。後來德妃找上你，你就答應了。”
孫德旺聽完這段話，臉上沒什麼變化。他垂著眼，像在聽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等林晚晚說完了，他才慢慢地、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趙德全說得差不多。”他開口了，嗓音又幹又啞，“但有一件事他沒說對。先皇后查的那樁舊案，不是外戚遞東西的事。那件小事早就過去了。先皇后查的，是敬事房在宮外接產的事。”
林晚晚心裡動了一下，面上沒露：“宮外接產？”
“敬事房管著宮裡太監的調配和升遷。宮裡頭使錢的地方多，有些太監手裡攢了銀子，想往外頭放。放出去收租子，比擱在屋裡頭強。但祖制不許太監在宮外接產，所以這些事都是暗著做的。”孫德旺抬起眼來看她，那雙老眼裡頭有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像蒙了一層舊灰的玻璃，“先皇后發現了。她沒往上捅，但她把那些人的名字記下來了。記了一本冊子。”
林晚晚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先皇后在坤寧宮西側安了春杏，留了一卷舊冊子，在冊子末尾寫“坤寧宮外，西側，常有人來”。她一首在查東西，查了很久，查到的東西不止一樁——紅花是一樁，敬事房的宮外接產是另一樁。她手裡捏著兩件事的證據，但兩件事都沒來得及捅出去就死了。
“那本冊子呢？”她問。
孫德旺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灰衣裳被風掀了一下，露出底下那雙乾瘦的手腕。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塊極淡的疤，顏色很淺，比德妃手上那塊還要淡，幾乎融進了膚色裡。林晚晚盯著那塊疤看了兩息，忽然明白了——孫德旺也被燙過。這枚銅錢按過的人，比她以為的要多。
“那本冊子，”孫德旺終於開口了，“先皇后病倒之前三天，讓人送出了宮。”
“送給誰了？”
“送給了一個外戚。那人的名字在冊子上。先皇后怕留在宮裡不安全，讓人把冊子遞出去，讓那個外戚自己看著辦。如果先皇后沒死，那本冊子就永遠不會見光。如果先皇后死了，那個外戚就會拿著冊子來找人算賬。”
林晚晚站在窄巷子裡，日光從頭頂首首地照下來，把她腳下的青磚照得清清楚楚的。她忽然想起賢妃說過的話——先皇后走之前跟靜太妃說“讓它爛在肚子裡”，但她同時把證據遞出了宮。她做了兩手準備。一手是軟的，讓靜太妃閉嘴；一手是硬的，把冊子遞出去。兩件事同時做，兩邊都瞞著——連太后都不知道她手裡有那本冊子。
“那個外戚是誰？”她問。
孫德旺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越過林晚晚的肩頭，落在遠處宮牆上的一線日光上，那眼神很遠，像在看很多年前的事。
“娘娘聽過“懷遠侯”這個封號麼？”
林晚晚搖了搖頭。
“懷遠侯是孝宗皇帝的舅舅，先太后的兄弟。先皇在世的時候，懷遠侯管著京畿一帶的屯田營田，手裡有錢有糧。敬事房在宮外接的那些產，有一多半是掛在他名下的。先皇后查出這件事之後，沒往上捅，但她把那本冊子遞給了懷遠侯。意思很明白——“你外甥的江山，你自己掂量著辦。””
林晚晚站在那裡，把這條線接到腦子裡那張圖上。先皇后把冊子遞給了懷遠侯，懷遠侯是先皇的舅父、當今皇帝的舅爺。一個手裡有錢有糧有兵的外戚，拿到了敬事房宮外接產的證據。先皇后死了，那本冊子還在懷遠侯手裡。但懷遠侯沒有動作。他把冊子壓下來了，一壓就是六年。
“懷遠侯為什麼不動？”她問。
“因為冊子遞出去之後第三天，先皇后就死了。”孫德旺的聲音平平的，“懷遠侯大概覺得這裡頭水太深，不敢貿然動。他把冊子留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到了麼？”
孫德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得讓林晚晚覺得這個老太監心裡藏著的東西比她以為的還要多。“娘娘不是來了麼？”
巷子裡安靜下來。日光從頭頂一寸一寸地移，把三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長又收短。趙公公靠在牆上，整個人己經縮成了一團，臉埋在袖子裡，肩膀微微發抖。孫德旺站在拐角口，灰白的頭髮在日光裡泛著銀色的光，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棵站在原地的老樹。
林晚晚把袖子裡那捲舊冊子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她在那行小字下面提筆又添了一行——“孫德旺，敬事房。先皇后遺冊遞出宮，交懷遠侯。”她寫完之後把冊子合上，重新揣回袖子裡，抬起頭來看著孫德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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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