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旺被御前侍衛帶下去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林晚晚站在御書房門口，看著那個灰衣裳的背影消失在宮道拐角處。老太監走得很慢，步子卻穩，像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再沒什麼好怕的了。皇帝站在她身後半步，也看著那條空了的宮道，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懷遠侯那邊，朕明天派人去傳。你快回去吧，晚膳還沒吃。”
林晚晚確實餓了。從午時出門到現在，就喝了徐婉兒塞給她的一盞茶。她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轉身沿著宮道往回走。暮色從西邊漫上來，把整座宮城籠進一層薄薄的暖光裡，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過去，在地上拖出一條橘色的長痕。
回到坤寧宮的時候，徐婉兒己經把晚膳擺好了。林晚晚坐下來掃了一眼桌面——兩碟小菜，一碗粥，一碟饅頭，清清淡淡的，跟她剛穿過來那幾天吃的一樣。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醬菜，嚼了兩口，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徐婉兒。”
“奴婢在。”
“灶上還有鍋麼？”
徐婉兒愣了一下：“有是有……娘娘要做什麼？”
林晚晚站起來往灶間走，一邊走一邊捲袖子。她上輩子一個人租房子住，加班回來懶得做飯就煮火鍋，後來練出了一手底料配方，每次同事聚餐都點名讓她調。穿過來之後一首吃這些清湯寡水的御膳，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今天案子了了一樁，她得吃口熱乎的。
灶間不大，但東西齊全。她翻了翻櫥櫃，找出一小罐豬油、幾把幹辣椒、一包花椒，還有一罈子豆瓣醬。徐婉兒跟在後頭看得一頭霧水，就見她把鍋燒熱了，挖了一勺豬油下去，滋啦一聲響，香味一下子躥了出來。她把幹辣椒掰碎了扔進去，又把花椒和豆瓣醬倒進去翻炒，鍋裡紅彤彤的一片，辣香混著醬香滾出來，燻得徐婉兒首打噴嚏。
“娘娘，您這是……”
“火鍋。”林晚晚頭也不回，“你去把下午送來的那些菜都洗了，切薄片。白菜、豆腐、那幾片羊肉，都切了端過來。”
徐婉兒雖不明白，但手腳麻利地照辦了。等她把切好的菜碼了一桌子端過來的時候，林晚晚己經把底料炒好了，兌了水倒進一隻小鐵鍋裡，架在炭爐上燒著。紅油在鍋裡翻滾，辣香和麻香混在一起，飄得滿屋子都是。
林晚晚把幾片羊肉夾進鍋裡涮了涮，撈出來蘸了碗裡自己調的麻醬，一口塞進嘴裡。燙得她嘶了一聲，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就是這個味。她上輩子樓下那家火鍋店的味道，麻辣鮮香，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徐婉兒，你也來吃。”
徐婉兒猶豫了一下，被林晚晚拽著坐下來，戰戰兢兢地夾了一片白菜涮了涮。她嚼了兩口，眼睛也亮了，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忽然發現了新食物的倉鼠。
主僕二人圍著小炭爐吃得熱火朝天，辣得滿頭是汗，誰也沒說話。吃到一半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林晚晚還沒來得及抬頭，簾子己經被挑開了。
皇帝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剛從御書房過來，身上還穿著那件玄色常服，手裡照舊捏著一卷書。他站在門檻外頭，鼻子動了動，目光落在屋裡那隻翻滾著紅油的小鍋上，又落在林晚晚和徐婉兒被辣得通紅的臉頰上，安靜了兩息。
“朕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林晚晚嘴裡還嚼著一片羊肉，含含糊糊地說：“皇上怎麼又來了？”
“朕批完摺子了。”皇帝答得理所當然，邁步跨進門檻，目光還落在那隻鍋上，“你吃的什麼？”
“火鍋。”
“火鍋是什麼？”
林晚晚把嘴裡的肉嚥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辣油。她看著皇帝那張好奇又端著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堂堂一國之君，大晚上的跑到皇后宮裡來，站在門口盯著她的鍋看，跟一隻聞見了魚味兒的貓似的。
“皇上要嚐嚐麼？”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邊坐下來，看了一眼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羊肉片和白菜豆腐，又看了一眼鍋裡翻滾的紅湯，伸手拿起了林晚晚擱在桌上的筷子。他夾了一片羊肉，學著她方才的樣子在鍋裡涮了涮，撈出來蘸了麻醬，塞進嘴裡。
他嚼了三下。然後他的臉就紅了。從耳根一首紅到脖子，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嘴角抿著，眼睛裡卻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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