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您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火鍋也好,上回那個什麼“辣條”也好——都是從哪兒來的?”淑妃的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只有好奇,沒有試探,“臣妾孃家也是做官的,各地的東西見過不少,但您這些臣妾聽都沒聽過。”
林晚晚把筷子擱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這個問題早晚會有人問,皇帝上回也問過,她用“家鄉”搪塞過去了。但淑妃這個人,你跟她繞彎子她反而聽不懂,不如挑個她能消化的說法。
“我家鄉那邊的人比較愛吃,也愛琢磨吃的。”她說,“很多東西是民間傳的方子,宮裡沒聽過也正常。就像有些菜南邊有北邊沒有,一個道理。”
淑妃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又低頭去涮白菜了。林晚晚看著她的圓臉埋在鍋子上頭,鼻尖上掛著一層細汗,吃得呼哧呼哧的,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挺好對付的——她心裡不藏事,你給她一口好吃的,她就信你八分。這種人放在團隊裡,雖然不能扛大樑,但絕對不會背後捅刀子。
兩人正吃著,外頭又傳來通傳聲:“賢妃娘娘到——”
林晚晚還沒應聲,淑妃己經抬起頭來,嘴裡還嚼著白菜幫子,含含糊糊地朝門口喊了一句:“賢妃姐姐快來!有鍋子吃!”
門簾被挑開,賢妃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卷書,目光從林晚晚臉上移到淑妃那張被辣得通紅的臉,又移到桌上那隻翻滾著紅油的小鍋上。她安靜了兩息,把書擱在門邊的案几上,走進來在桌邊坐下了。
“臣妾本來是想來問娘娘借一卷書,”她說,“但看樣子,書的事可以等。”
林晚晚給她遞了一雙筷子:“先吃。吃完再說。”
賢妃接過筷子,夾了一片豆腐涮了涮,動作比淑妃文雅得多。她吃完一片,放下筷子,端起茶來漱了漱口,才開口說話。嗓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但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弧度:“娘娘這鍋子,做法雖然粗獷,但味道確實不壞。臣妾孃家在江南,從來沒吃過這種吃法。”
“回頭我把方子也給你寫一份。”林晚晚說。
賢妃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片白菜。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在品一道正經的菜。淑妃在旁邊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宮裡的閒話,賢妃偶爾插一句,都是點到為止的。三個人圍著一隻小炭爐坐著,日光從窗紙裡照進來,把桌面照得暖融融的,鍋裡的紅油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往上飄,混著窗外的鳥叫聲和廊下的風聲,織成一片鬆鬆散散的晌午。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茶盞,看著對面兩個人——一個吃得滿頭是汗還在往鍋裡下菜,一個端著碗細嚼慢嚥偶爾點評兩句。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比她上輩子在公司團建的時候跟同事吃火鍋要舒服多了。那時候每個人都在聊KPI、聊專案進度、聊誰又甩了鍋給誰。現在坐在這兒的三個人,一個在查案,一個在管賬,一個在整頓後宮,但坐在一起吃鍋子的時候什麼都不用聊,光是吃就夠了。
“娘娘,”賢妃放下筷子,忽然開口,“臣妾今早收到了一份都察院的回執。趙德全的處置章程擬出來了——褫奪內務府總管之職,降為雜役房管事,留用檢視。孫德旺那邊暫時沒動。”
“皇上定的?”
“皇上批的。但都察院說孫德旺的案子還要再查,暫時不動他,是怕打草驚蛇。”賢妃看著她,語氣平平的,“懷遠侯還有幾天到,臣妾猜皇上是想等懷遠侯來了之後再一併發落。”
林晚晚點了點頭。皇帝跟她說過同樣的話——“再看看”。趙公公降了職但沒徹底擼下來,孫德旺放回去照常當值,都是在等懷遠侯進京。等那個手裡捏著冊子的外戚到了,這盤棋才能徹底落子。
“娘娘,”淑妃忽然插了一句,腮幫子還鼓著,“臣妾能不能問一下,懷遠侯是誰啊?臣妾入宮這些年,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封號。”
林晚晚給她倒了杯茶:“先皇的舅父。六年沒進京了。”
淑妃眨了眨眼,一臉茫然。賢妃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補了一句:“你就知道是個大人物就行了。”
淑妃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鍋子。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徐婉兒出去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封信:“娘娘,御書房那邊送來的,說懷遠侯的第二封信,比上回多寫了兩行。”
林晚晚拆開來看了。信紙上是端端正正的行書,筆力很穩,像個練過幾十年字的人寫的。內容比上一封多了一截——除了“即日啟程”之外,還加了一句:“臣有一物,當年故人所留,當親手呈於御前。”
林晚晚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端起了茶盞。懷遠侯要把那本冊子親手交給皇帝。他等了六年,現在終於要來了。
鍋裡的湯又沸了,紅油在炭火上滾得咕嘟咕嘟響。淑妃又下了一把白菜,賢妃端起了碗,三個人圍著小桌坐著,日光一寸一寸地移,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