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在坤寧宮賴了一上午才走。
她走的時候嘴裡還嚼著最後一片白菜幫子,手裡攥著林晚晚隨手寫的那張火鍋方子,像攥著一張銀票似的。臨走前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小炭爐上戀戀不捨地停了兩息,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賢妃走得晚一些。她吃完之後幫徐婉兒收了碗筷,又把桌面擦了一遍,動作利落,一看就是做過家務的人。擦完桌子她站在書架前看了一會兒,從上面抽了一卷書出來翻了翻,是一本講各地飲食風物的舊冊子。她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小字遞給林晚晚看。
“娘娘這火鍋的做法,和這冊子裡頭記的一種“邊爐”很像。是南邊沿海一帶的吃法,漁民出海回來,把打上來的魚蝦貝類擱在鍋裡煮,蘸醬吃。但那邊用的是清湯,不放辣。娘娘這個紅湯底料,倒是沒見人記過。”
林晚晚接過冊子看了看,心裡暗暗記了一筆。火鍋不是她發明的,但紅油底料的做法確實是現代才成熟的。她把冊子還給賢妃,笑了笑:“回頭我把方子寫細一點,你幫我看看還有哪些地方跟古書上的對不上。”
賢妃點了點頭,把書放回書架,也走了。
午後日光暖融融的,林晚晚一個人坐在窗邊,鋪開一張紙,把火鍋底料的配方仔仔細細地寫了一遍。豬油幾兩,幹辣椒幾錢,花椒幾粒,豆瓣醬幾勺,什麼火候先下什麼後下——她寫得比上輩子寫運營方案還認真,每一條都分門別類地列清楚。寫完之後她端詳了一遍,覺得措辭太現代了,“適量”“少許”這種詞宮裡人看不懂,又重寫了一遍,把每樣東西都標了具體的分量和步驟。
她正在那兒改第三稿的時候,徐婉兒進來通報:“娘娘,御膳房的總管求見。”
林晚晚抬起頭來。御膳房的總管姓錢,西十來歲,圓滾滾的,長了一張看著就讓人有食慾的臉。他進門之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站在桌邊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像是想開口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錢總管有事?”
“回皇后娘娘,”錢總管彎了彎腰,“昨兒晚上皇上在坤寧宮用了晚膳之後,御膳房那邊得了信,說皇上吃了什麼“鍋子”,口味甚好。奴才們連夜翻了菜譜,沒找著對應的做法。今兒一早皇上又跟身邊的公公說“讓御膳房去問皇后”。奴才就斗膽來了。”
林晚晚看著他那個為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她把手邊那張剛改好的方子拿起來遞給錢總管:“拿去吧。怎麼炒底料、怎麼涮菜、蘸醬怎麼調,都寫在上面了。要是有看不明白的,讓御膳房的廚子來坤寧宮,我當面教。”
錢總管接過那張紙,低頭掃了一遍,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他捧著那張紙的手微微發顫,像捧著一件了不得的寶貝,彎著腰一連說了三聲“謝娘娘賞”,退著出了門。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一跤,扶住了門框才站穩,頭也不回地跑了。
林晚晚看著他那副樣子,搖了搖頭,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她上輩子在大廠帶團隊的時候,每次給下屬派任務也是這麼派——把東西拆得明明白白的,誰看了都能上手。火鍋底料和專案方案,本質上是一回事。
錢總管走了沒多久,徐婉兒又進來了,臉色有點古怪:“娘娘,張院判來了。”
“張院判?”林晚晚把茶盞放下來,“太醫院那位?”
“是。他說有要事求見,己經在門口等著了。”
林晚晚讓徐婉兒請人進來。張院判進門的時候,林晚晚注意到他手裡提著一隻藥箱,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卷紙。他五十來歲,瘦瘦高高的,臉上的皺紋不多但很深,像刀刻出來的。他行了禮之後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火鍋方子殘稿,又看了一眼林晚晚,目光裡帶著一種老派讀書人特有的審慎和好奇。
“張院判有事?”
“臣聽聞皇后娘娘近來頗通醫理。”張院判開口了,嗓音不高但很清楚,“臣有一事不解,特來請教。”
林晚晚挑了挑眉。她什麼時候“頗通醫理”了?但轉念一想,大約是太后老寒腿那件事傳出去的。她給太后用暖寶寶的事,何嬤嬤那邊肯定跟太醫院提過。
“張院判請說。”
張院判把那捲紙遞過來,林晚晚接過去看了看。上面畫了一張方子,是太醫院常用的調理月事的方子,當歸、川芎、白芍、熟地,標準的西物湯加減。方子底下批了一行小字,寫著“屢服無效,求再診”。
“這是誰的方子?”
“是一位低位妃嬪的。她月事不調多年,臣給她開了西物湯加減,連服三個月不見效。臣換了幾味藥,還是不見效。”張院判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臣行醫三十年,這個方子治過不下百人,從未失手。但這位妃嬪的症狀與旁人不同,臣查了脈象,也看不出端倪。”
林晚晚看著那張方子,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常識。月事不調有很多原因,氣血不足只是其中之一,情緒、作息、飲食都會影響。古代的妃嬪常年悶在宮裡,運動量小,精神壓力大,加上飲食精細,脾虛肝鬱的情況很常見,單靠西物湯補血當然補不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