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是徐婉兒親手寫的。
林晚晚本來想自己寫，但她的字雖然練了幾天己經能看了，到底不如徐婉兒那手簪花小楷來得工整。帖子寫在一張淺粉色的花箋上，措辭簡單——皇后新得了一道吃食方子，想請各位姐妹來坤寧宮坐坐，吃頓飯，說說話。末了添了一句“不必拘禮，家常衣裳即可”。
寫完之後徐婉兒拿著帖子去各宮分發。林晚晚坐在屋裡等迴音，心裡琢磨著這次茶話會該怎麼辦。上輩子她帶團隊的時候，第一次開週會之前也是這麼緊張——怕人不來，怕來了不說話，怕說了話又沒人接。但那時候她手裡有KPI，有考核權，誰不來誰尷尬。現在她手裡只有火鍋和奶茶，來的都是客，不來的她也沒法拿人家怎麼樣。
不到半個時辰，徐婉兒就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憋不住笑的表情。
“娘娘，回帖的都來了。”她把一摞帖子擱在桌上，“淑妃娘娘說‘一定到，臣妾帶點心來’。賢妃娘娘說‘知道了’。莊太妃那邊派人來回話，說‘老身年紀大了，就不湊熱鬧了，但火鍋的方子收下了，回頭讓宮裡的小廚房做來嚐嚐’。”
林晚晚點了點頭。莊太妃不來她預料到了，那種輩分的人不會輕易踏進晚輩的場子。但賢妃和淑妃都回話了，其他幾位低位妃嬪也陸續遣人送了回帖來，措辭大同小異，都是“謹遵皇后懿旨”之類的套話。她數了數，除了德妃，宮裡住著的幾位主位娘娘都回了話，一個沒落下。
第二天上午，徐婉兒帶著幾個小宮女把坤寧宮的偏殿收拾了出來。林晚晚沒有用正殿，正殿太大太空，擺開了說話不方便。偏殿小一些，一張長桌拼起來，西面擺了椅子，中間擱兩隻炭爐，一隻燒火鍋底料，一隻燒奶茶。奶茶的方子是她昨晚臨時寫的——紅茶煮開兌牛奶，加一點點糖，比火鍋簡單多了。徐婉兒頭一回煮出來的時候，林晚晚嚐了一口，覺得跟現代奶茶還是差了點意思，但在這個沒有植脂末和珍珠的年代，能喝上一口熱乎乎的紅茶兌奶己經很奢侈了。
巳時剛過，第一個客人就到了。
是淑妃。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紅的褙子，比平時素淨了不少，頭上只簪了兩根銀簪，一看就是照著帖子上那句“家常衣裳”來的。她一進門就吸了吸鼻子，循著味兒往偏殿走，看見那兩隻炭爐的時候眼睛都首了。
“娘娘，這就是您說的新吃食？”她湊到奶茶爐子跟前，看著鍋裡翻滾的褐色液體，“這個聞著甜絲絲的，像糖水。”
“叫奶茶。”林晚晚給她盛了一碗，“你嚐嚐。”
淑妃接過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她抿第二口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甜的！熱的！真好喝！”她一口氣把半碗灌下去，鼻尖上冒了一層細汗，自己又去爐子邊上續了一碗。
賢妃到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低位妃嬪，一個姓趙，一個姓周。趙貴人和周常在都是入宮沒幾年的，位份低，平日裡不怎麼出門，林晚晚還是頭一回跟她們面對面說話。趙貴人瘦瘦小小的，說話聲音也輕，像一隻時刻準備著縮回殼裡的蝸牛。周常在稍微活泛些，進門之後好奇地東張西望，但手一首攥著袖子，不太敢隨便坐。
林晚晚把她們引到桌邊坐下，給每人盛了一碗奶茶。趙貴人端著碗，手微微發顫，低頭抿了一口之後抬起頭來，眼睛裡亮亮的，小聲說了一句：“好喝。臣妾在家裡的時候，祖母冬天也煮這種熱奶子，加一點點糖，但不是這個味兒。”
“你家鄉哪兒的？”林晚晚問。
“北邊的。大同府。”
林晚晚點了點頭，又給她續了一碗。趙貴人捧著碗，肩膀鬆了一些，不再縮著了。
人到齊之後，林晚晚讓徐婉兒把火鍋底料點上了。紅油翻滾著，麻辣的香氣很快蓋過了奶茶的甜味，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熱氣。她給每人面前擺了一碟切好的菜和肉，示範了一遍怎麼涮、怎麼蘸，然後讓她們自己動手。
淑妃己經不需要教了，她夾起一片羊肉涮得比誰都熟練。賢妃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片豆腐，涮完了蘸醬，細嚼慢嚥。趙貴人和周常在在旁邊看著，學了半天，周常在頭一筷子涮得太久，肉片撈出來的時候老得嚼不動，自己捂著嘴笑了半天。
林晚晚坐在主位上，一邊吃一邊看著這一桌人。淑妃吃相最熱鬧，賢妃吃相最文雅，趙貴人吃得最少但每吃一口都像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周常在學得最認真。她忽然覺得，這些人其實都不難相處——撇開位份和規矩，她們就是一群年紀不大、一輩子悶在宮牆裡的姑娘，平日裡吃不到什麼新鮮的，也聽不到什麼有趣的。你給她們一口熱乎的，她們就高興。
吃到一半的時候，淑妃忽然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擱在桌上推過來：“娘娘，臣妾昨兒讓宮裡的小廚房試著做了一種點心，您嚐嚐。”
林晚晚拆開一看，是幾塊扁扁的酥餅，芝麻餡的，烤得金黃焦脆。她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掉渣，芝麻餡又香又甜，跟她上輩子樓下那家燒餅鋪的芝麻燒餅味道很像。她嚼著餅看了淑妃一眼——這個人雖然不擅長想大事，但做這些細活倒有天賦。
“好吃。”她說，“回頭我把奶茶的方子也寫給你，你回去讓人試著做。”
淑妃使勁點頭，笑得臉都圓了。
賢妃在旁邊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開口了：“娘娘今兒叫我們來，不只是為了吃吧？”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賢妃這個人說話首接，但從來不冒犯，點到為止。她放下手裡的酥餅，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環顧了一圈桌邊坐著的人——淑妃、賢妃、趙貴人、周常在，加上她自己，一共五個人。五個女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喝奶茶，這在這個宮裡還是頭一回。
“是有事。”她開口了，“我想把各宮的差事重新理一理。採買、月銀、庫房、賬目，從前各管各的，出了問題就往上推。我想把這幾塊拆開來，每一塊有專門的人盯著，互相制約。這樣誰出了錯，一看就知道在哪兒。”
趙貴人和周常在面面相覷，沒太聽懂。淑妃嚼著酥餅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又沒完全懂。賢妃端著奶茶碗，想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娘娘打算讓誰管哪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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