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去見趙公公那天，天陰著，沒有下雨，但云壓得很低，把整座宮城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暗色裡。
林晚晚讓徐婉兒陪她去的。翠屏走之前在東廂裡待了好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換上了那雙新布鞋，把舊布鞋留在了床底下。她手裡攥著那把斷齒木梳，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林晚晚站在廊下看著她，沒有問她要帶什麼去，也沒有囑咐什麼。翠屏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晚晚朝她點了點頭，她就轉身走了。
趙公公關在內務府後頭一間偏房裡，等著三天後啟程去北邊。偏房不大，一張窄床，一張矮桌，窗戶用木條釘死了，只剩頂上一條縫透光。翠屏進去的時候，趙公公坐在床沿上，身上的灰藍布袍子皺巴巴的，頭髮散著，幾天沒梳，人比上回在坤寧宮見的時候又瘦了一圈。
他看見翠屏進來，愣了一下。翠屏走到矮桌前站定了，把手裡那把斷齒木梳擱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趙公公低頭看著那把梳子，手指抖了一下。
“你留著用吧。”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去了北邊，用不著這個了。”
翠屏沒有拿回來。她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娘娘給奴婢安排了住處，在坤寧宮東廂。月銀從娘娘那邊走，每月按時發。趙公公留的那間鋪面，奴婢還沒去看過，等過陣子再說。”
趙公公點了點頭，把桌上那把木梳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梳子很舊了，齒斷了好幾根，梳背磨得光滑發亮。他看了一會兒，擱回桌上，抬起眼看著翠屏：“你恨我麼？”
翠屏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恨。你讓奴婢去做事，奴婢就去做事。你沒害過奴婢。”
趙公公低下頭去，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安安靜靜的。偏房裡光線很暗，只有頂上那條縫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落在他倆之間的矮桌上，把木梳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兩人坐了一會兒，沒說太多話。翠屏問了問他去北邊要帶什麼，趙公公說都收拾好了，沒什麼可帶的。又坐了一會兒，翠屏站起來要走，趙公公忽然叫住了她。
“翠屏。”
她站在門口回過頭來。
趙公公張了張嘴，嗓子裡像堵著什麼東西。他沉默了幾息，最後只說了一句：“往後好好過。”
翠屏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徐婉兒在廊下等著她，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宮道往回走。一路上翠屏沒說話，手裡空空的——那把斷齒木梳留在了偏房的矮桌上。走到坤寧宮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頭頂灰濛濛的天，然後低下頭邁過了門檻。
林晚晚在偏殿裡等她。翠屏進來之後在桌邊坐下，把去見趙公公的情形大致說了。她說得很簡單，趙公公瘦了，話不多，囑咐她好好過。林晚晚聽完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讓徐婉兒端了碗熱湯來給她喝。翠屏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臉色比出門前好了些。
下午的時候，都察院那邊派人送來了孫德旺的最終處置章程。林晚晚接過來翻了翻，孫德旺革職收監，家產充公，因年邁免於流放，判在京城牢裡服勞役至死。他藏的那些先皇后的卷宗己經全部移交都察院整理歸檔，作為敬事房案結案的底卷。
隨章程一起來的還有一封皇帝的親筆信。信很短，寫著兩件事——第一，敬事房案正式結案，涉案人員處置完畢，充公產業造冊登記，總數約合白銀兩萬餘兩。第二，這筆銀子由皇后全權處置，用途自行決定，不必報批。
林晚晚把信看了兩遍，擱在桌上。兩萬餘兩銀子，放在現代不算什麼大數目，但在明朝，這筆錢夠蓋一座不小的書院，夠養一支幾十人的衛隊，夠修好幾里路。皇帝把這筆錢全交給她，不問用途，不設限制。這份信任壓在她手裡，沉甸甸的。
她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了幾個字——“充公銀兩用途，待議。”底下畫了幾條線，一條連到“翠屏安身”，一條連到“春杏安置”，一條連到“太醫院驗方”，還有一條連到“女學籌備”。她看著這幾條線想了一會兒，把“女學籌備”那條線先圈了起來。莊太妃那天說的話還在她腦子裡——“你缺人的時候，老身宮裡的人你隨便用。”女學的事，或許可以從這裡先起步。
傍晚的時候天放晴了，西邊的雲裂開一道縫，橘紅色的光從縫裡漏出來，把院子裡的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翠屏在灶間幫徐婉兒做飯，兩個人有說有笑的，聲音飄到偏殿裡來，聽著很鬆快。林晚晚坐在窗邊，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碼好。趙公公明天啟程去北邊，翠屏在坤寧宮安頓下來了。孫德旺的案子結了，卷宗歸檔，銀子充公。先皇后留下的東西，一件一件都有了著落。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捲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她在“孫德旺，敬事房”那行底下添了一筆——“案結，家產充公，卷宗歸檔。”寫完把冊子塞回去，站在書架前安靜了片刻。三本冊子並排立在架子上，靛藍的封皮在暮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先皇后當年查這些事的時候，大概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把這三本冊子湊齊。現在湊齊了，案子結了，銀子也有了。接下來該做的，是把先皇后沒來得及做的事接著做下去。
她回到桌邊坐下來，把那封皇帝的信摺好收進抽屜裡。窗外的暮色漸漸沉下來，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灶間那邊傳來翠屏和徐婉兒的笑聲，混著飯菜的香味飄過來，安安靜靜的。
（第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