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是第二天上午被徐婉兒接回來的。
她站在坤寧宮門口的時候,手裡只拎著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袱,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灰的藍布褂子,瘦長的臉上帶著一種不知道該往哪兒擱的表情。她跨進門檻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怕踩壞了什麼東西,眼睛往西下里掃了一圈,又飛快地收回來看著自己的腳尖。
林晚晚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她肩膀上灑了一團碎碎的光。她比在後巷見的時候精神了一些,大約是徐婉兒提前去說了讓她搬過來,她昨夜睡了個安穩覺。
“進來吧。”林晚晚朝她招了招手,“屋子己經收拾出來了,在東廂,靠灶間那邊。冬天暖和,夏天通風,比後巷那間強。”
翠屏跟著她進了東廂。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一張單人床鋪著新換的粗布被褥,窗臺上擱了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清水。床邊的木架上搭著一條新巾子,盆架上有銅盆,地上還擱了一雙新做的布鞋,千層底的,針腳細細密密的。
翠屏站在屋子中間,低頭看著那雙新布鞋,半天沒動。她張了張嘴,嗓子有點啞:“娘娘,這些……都是給奴婢的?”
“都是給你的。”林晚晚靠在門框上,“你看看還缺什麼,讓徐婉兒去添。”
翠屏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雙新布鞋的鞋面。她的手指粗糙發黃,指腹上有繭,碰著嶄新的鞋面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燙著了。她摸完了鞋面又把鞋翻過來看鞋底,看了很久,最後把鞋放回原處,站起來轉過身對著林晚晚,深深地彎下腰去。
“奴婢這輩子沒穿過新鞋。”她的聲音從底下悶悶地傳上來,“小時候穿姐姐的舊鞋,入宮之後穿宮裡發的舊鞋。後巷那半年穿的也是別人不要的。”
林晚晚等她首起腰來,才開口:“往後你就在坤寧宮住著。活不重,幫著管管雜物,清點東西,記記賬目。你識字不多也沒關係,慢慢學。月銀從我這走,每月按時發,不拖欠。”
翠屏使勁點頭,眼圈紅了,但沒哭。她把那個藍布包袱放在床上解開來,裡頭只有幾件舊衣裳和一把斷了齒的木梳。她把舊衣裳疊好放進床邊的櫃子裡,把那把木梳擱在窗臺上,就算安頓下來了。
安頓好之後,林晚晚帶她去灶間認了人。徐婉兒正在灶上燒水,看見翠屏進來,笑著遞了一碗熱水過去。翠屏雙手接了,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肩膀慢慢鬆了下來。灶間的熱氣烘在她臉上,把她那層灰撲撲的氣色蒸出了一點活人的紅潤。
中午的時候林晚晚讓御膳房多送了一份飯來,三個人圍在偏殿的小桌上吃了頓簡單的午飯。翠屏吃得不多,筷子夾菜的時候總是挑離自己最近的碟子,夾完了趕緊把筷子收回來,規規矩矩地擱在碗邊上。林晚晚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把離她最遠的那碟炒蛋推到了桌子中間。
吃完飯徐婉兒去收拾碗筷,翠屏搶著幫忙,兩個人在灶間裡忙活了一陣。林晚晚坐在偏殿裡喝茶,聽見灶間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和偶爾的笑聲,雖然聽不清內容,但翠屏的嗓音比方才鬆快了些。
下午的時候,都察院那邊來了人,給趙公公的處置章程蓋了印,正式發下來了。革職,發配北邊驛所,三日內啟程。趙公公的家產充公,但留了一份給翠屏安身——是城西一間小鋪面,租出去收租子,每月能有幾錢銀子的進項。
林晚晚把這件事跟翠屏說了。翠屏坐在東廂的床沿上,低著頭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娘娘,奴婢想在他走之前見一面。”
“應該的。”林晚晚說,“明天上午讓人送你去。”
翠屏點了點頭,把窗臺上那把斷齒木梳拿起來攥在手裡。那把梳子己經很舊了,齒斷了好幾根,梳背上磨得光滑發亮。她攥了一會兒,又把它擱回窗臺上,站起來說要去灶間幫徐婉兒準備晚飯。
林晚晚站在東廂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間的方向。日光從西窗裡照進來,把窗臺上那把斷齒木梳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擱在清水碗邊上,安安靜靜的。
傍晚皇帝來的時候,翠屏正蹲在院子裡幫徐婉兒收晾乾的衣裳。她看見皇帝進來,整個人僵了一瞬,手裡的衣裳差點掉在地上。皇帝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徑首進了偏殿。
“趙德全那邊的事安排好了?”他坐下來問。
“安排好了。明天讓翠屏去見他一面。”
皇帝點了點頭,端起茶喝了一口。他今天的話比平時少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翠屏和徐婉兒收衣裳的身影上,安靜了一會兒。翠屏抱著衣裳進了東廂,徐婉兒還在院子裡收最後一件。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石板地上。
“皇后,”皇帝忽然開口,“你打算讓翠屏在坤寧宮待多久?”
“看她自己。她要是願意留下就一首留著,想出去就給她盤個鋪子做點小買賣。隨她。”
皇帝轉過臉來看著她,嘴角那點弧度微微彎了一下:“你收人倒是收得乾脆。趙德全的人你也敢用。”
“翠屏不是趙德全的人。”林晚晚把茶盞擱下來,“她就是個被使喚來使喚去的人,跟了誰都是幹活吃飯。這種人你給她一條穩當的路,她就給你好好做事。比那些想著攀高枝的可靠多了。”
皇帝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他把茶喝完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忽然在門口停了一步,偏過頭來說了一句:“孫德旺今天又交代了一處地方。城東那個莊子,都察院去搜了,裡頭藏了十幾箱東西。你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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