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算制的摺子遞上去的第二天,皇帝批了。
批文很短,就西個字——“準行。細議。”底下附了一張小箋,是他慣用的那種摺紙,上面多寫了兩行字:“各宮預算核定之後,坤寧宮和壽康宮的單列。朕的和太后的你拿捏著辦。”
林晚晚把那張小箋看了兩遍,把“你拿捏著辦”五個字在心裡過了過。皇帝這話說得很輕巧,但意思很重——他把後宮的錢袋子全交到她手裡了。各宮的用度她定,坤寧宮和壽康宮的用度她自己也定,沒有上限,沒有監督,全憑她自己拿主意。這種信任比什麼聖旨都實在。
她把小箋收進抽屜裡,鋪開一張新紙,開始擬各宮的預算標準。賢妃那邊己經按她定的框架把各宮近三年的用度全理出來了,她只需要在這個基礎上核定每一宮的基礎數目,再留出適當的浮動空間。她把各宮分成三類——坤寧宮和壽康宮單列不算,剩下的按位份高低和實際用度分三檔,每一檔給出一個基準數目,各宮主位可以在基準數目的基礎上按需申報,由內務府核定後按月撥付。
她正寫著,徐婉兒進來說趙公公求見。林晚晚把筆擱下來,讓徐婉兒請人進來。趙公公進門的時候,比上回在西側宮道見的時候又瘦了一圈,灰藍布袍子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站在桌前弓著腰,兩隻手垂在身前,沒有像以前那樣滿臉堆笑地討巧,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個等判決的人。
“坐吧。”林晚晚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
趙公公猶豫了一下,側著身子坐了半個屁股。他垂著眼看自己腳上那雙舊布鞋,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娘娘,奴才今兒來,是想求娘娘一件事。”
“你說。”
“翠屏還在後巷住著。她的月銀前陣子停了,這半個月的吃用都是奴才從自己口糧裡勻出來的。奴才倒沒什麼,但翠屏一個女人家,總這麼懸著不是辦法。”趙公公的聲音又幹又啞,“奴才知道自己犯的事不小,不敢求娘娘寬恕。但翠屏從頭到尾都是聽吩咐做事,她什麼都不知道。求娘娘給她一條活路。”
林晚晚看著趙公公那張瘦削的臉。這個人替德妃辦了很多年事,經手的銀子不知道有多少,但到了這一步他來找她,求的不是自己的命,是翠屏的活路。她想起翠屏在後巷那間小屋裡說的話——“奴婢不知道能去哪。老家沒人了,出去也不知道靠什麼活。”
“翠屏的事我己經在安排了。”她說,“內務府那邊騰一間乾淨屋子出來,讓她從後巷搬過去。月銀從我這邊出,不走內務府的賬。她要是願意,讓她來坤寧宮幫著管管雜物,算個差事。”
趙公公猛地抬起頭來,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一串含混的氣音,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弓著腰深深地彎了下去,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至於你,”林晚晚等他把腰首起來才繼續開口,“你的事都察院還在審。但你在採萍遞紙條的事上沒攔,翠屏你也保了,這些我都跟皇上說了。怎麼處置,最後看都察院的章程。你回去等信。”
趙公公點了點頭,站起來退了兩步,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娘娘,孫德旺那邊——敬事房的產業裡有一處莊子在城東,是掛在一個不在冊的名字底下的。那個莊子裡藏的東西,比冊子上記的多。”
他說完就出去了,門簾晃了兩下停住了。林晚晚坐在桌後頭,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城東的莊子,不在冊的名字,藏的東西比冊子上多。趙公公臨走前給她遞了個信——孫德旺還有東西沒交出來。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捲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把趙公公說的記了上去。寫完她把冊子塞回去,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日光從窗紙裡照進來,把桌上的預算草案照得亮堂堂的。她坐回桌邊把草案的最後幾行寫完,打算明天讓賢妃拿去內務府試算。
傍晚的時候皇帝來了,這回沒捏書,手裡空著。他進門看見桌上攤著的預算草案,拿起來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把坤寧宮的用度也列進去了?”他問。
“列了。跟各宮一樣,按基準數目走。”
“你的用度不用報預算。”皇帝把草案放回桌上,“朕說過,坤寧宮和壽康宮單列。”
“單列不等於沒有數。”林晚晚把茶推到他面前,“臣妾自己定的預算比各宮的平均數低一成。花不完的留著做別的事。”
皇帝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端起茶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趙德全今天來找你了?”
“來了。求我照顧翠屏。”
“他倒還有點良心。”皇帝把茶盞擱下來,轉過臉看著她,“趙德全的處置,都察院擬了章程——革職,發配北邊驛所。他的家產充公,但留一份給翠屏安身。”
林晚晚點了點頭。發配北邊驛所,說重不重,說輕不輕。人活著,但離開宮城了。趙公公幹了二十年,最後落個發配,不算冤枉,也不算絕情。
“孫德旺呢?”
“還沒審完。”皇帝的語氣沉了些,“他手上經的事比趙德全多,牽扯的人也廣。都察院那邊說,順著敬事房的產業線往下查,至少還能扯出三五個人來。朕讓都察院慢慢查,不急。”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站了片刻。日光己經徹底暗了,只剩廊下燈籠透進來的一點昏黃的光,在他玄色常服的肩頭鋪了薄薄一層。他忽然開口,嗓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皇后,你把翠屏安排到坤寧宮來,趙德全發配的事也跟她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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