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算制三個字寫出來容易，推行起來卻比林晚晚預想的難得多。
她花了兩天工夫把各宮近三年的用度攏了一遍，按著年份和專案拆開，做成了一張一目瞭然的表。橫著是各宮的名字，豎著是月份，格子裡填的是每月實際花出去的銀子和年初預計的數目。兩相對比，一目瞭然——坤寧宮每個月的實際用度比預算低了將近三成，而毓秀宮的實際用度高出預算將近五成。底下管賬的人聰明得很，預算做得低低的，花的時候放開手花，多出來的窟窿全填在“雜項”那一欄裡，雜項底下什麼明細都沒有，全憑經手人一張嘴。
她把這個表拿給賢妃看。賢妃看了半晌，把表擱在桌上，說了一句：“娘娘這張表要是遞上去，內務府上一任管事的人得有一半要挨板子。”
“所以不能首接遞。”林晚晚指著表上那些用硃筆圈出來的格子，“得先把規矩定下來，再查舊賬。規矩立在前頭，讓人知道以後這麼幹不行。舊賬翻出來，讓人知道以前這麼幹己經查了。兩條同時做，才能推得動。”
賢妃點了點頭，又問：“規矩怎麼定？各宮的用度年年有變化，有的年景宮人多，有的年景宮人少，一刀切不合適。”
“不做一刀切。”林晚晚把另一張紙推過去。上面是她昨夜趕出來的草案，寫著三條——第一條，各宮每年臘月報下一年的用度預算，由內務府核定後按月撥付。第二條，預算內的銀子花不完，年底結餘歸該宮自行支配，不用上交。第三條，超出預算的部分，由該宮主位自行設法填補，內務府不再追加。
賢妃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紙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嘴角那點弧度又出現了，比平時深了一分：“娘娘這條‘花不完歸自己’，高明。花超了要自己補，花少了能留著自己用，誰還肯亂花？”
“就是這個意思。”林晚晚說，“把花錢和管錢放到一個人手裡，她才會有肉疼的感覺。”
賢妃把兩張紙收好，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頭看著林晚晚，說了一句平時不太說出口的話：“娘娘做這些事，比臣妾強多了。臣妾從前只管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從來沒想過把各宮的賬攏到一塊兒看。”
林晚晚擺了擺手：“一個人做不了這麼多。賬是你理的，閒事是淑妃記的，我就是畫了個表。”
賢妃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把桌上剩下的紙歸攏到一處。她剛把東西收好，徐婉兒就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封帖子。
“娘娘，淑妃娘娘方才讓人送來的。說今兒在花園裡碰見了莊太妃，莊太妃問起上回那個火鍋方子，淑妃就把娘娘教她的做法跟莊太妃說了。莊太妃回去之後就讓人傳話，說想請娘娘過去坐坐，吃頓飯。”
林晚晚接過帖子看了看。莊太妃親自下帖請她吃飯，這個面子不小。她把帖子擱在桌上，想了想。莊太妃是宮裡輩分最高的太妃，平日裡跟誰都不太來往，上一回賢妃請她吃火鍋她都沒來，只讓身邊人回了個話。現在主動下帖子請她，要麼是那頓火鍋真的打動了她，要麼是別的事。
她決定去。帖子上寫的是後天午時，她讓徐婉兒提前備了一份見面禮——一罐御膳房新炒的火鍋底料，加一包奶茶粉。東西不貴重，但都是莊太妃沒見過的。
到了那天，林晚晚帶著徐婉兒去了莊太妃的壽安宮。壽安宮比永福宮大一些，院子裡的老樹長得枝繁葉茂的，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莊太妃坐在正殿裡，六十多歲的人了，頭髮白了大半但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看見林晚晚進來，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坐吧。老身這宮裡冷清，難得有人來。”莊太妃的嗓音不高，像老瓷碗裡盛著溫水，“上回賢妃拿來那鍋子，老身吃了兩碗。聽說是你教的方子？”
“是臣妾家鄉那邊的吃法。”林晚晚把見面禮遞過去，“又帶了一罐底料和一點奶茶粉來，太妃要是不嫌棄，讓宮裡的小廚房做著嚐嚐。”
莊太妃把東西接過去看了一眼，擱在桌上。她看著林晚晚，目光裡有一種很淡的打量，但沒什麼敵意，像個長輩在看晚輩做事，不挑刺，只是看。
“你入宮這些日子，做了不少事。”莊太妃開口，“德妃倒了，內務府的賬翻了個底朝天，火鍋方子傳到了宮外。老身雖然不出門，但耳朵沒聾。”
林晚晚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莊太妃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把茶盞擱回去的時候，手指在盞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老身今天請你來，是有件事想問問你。”莊太妃的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先皇后那捲冊子，你打算怎麼處置？”
林晚晚心裡動了一下。先皇后那捲舊冊子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皇帝知道，賢妃知道，懷遠侯知道，現在莊太妃也知道。她沒有隱瞞的必要，但也沒想到莊太妃會首接問出來。
“那捲冊子是先皇后留給後來人的。”她說，“臣妾打算把上面記的東西一件一件查清楚，該處置的處置，該安置的安置。”
莊太妃點了點頭，靠回引枕上。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樹的枝葉間，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先皇后在的時候，常來老身這兒坐。她查敬事房的事，老身知道。她沒跟老身說過，但老身看得出來。那陣子她每回來都瘦一圈，眼睛底下發青。老身問她，她說沒事。”莊太妃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她沒了，老身就知道她說的不是實話。但老身那時候沒管。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轉過頭來看著林晚晚，那雙不大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東西，像秋後的露水，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比先皇后走得遠。老身幫不上什麼忙，但有一條——你缺人的時候，老身宮裡的人你隨便用。老身身邊那兩個嬤嬤跟了老身三十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林晚晚站起來，對著莊太妃行了一禮。莊太妃擺了擺手讓她坐下，又聊了幾句閒話。臨走的時候，莊太妃讓嬤嬤把那罐火鍋底料收進了小廚房，說“明兒就做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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