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說讓她管錢之後的第三天，內務府的新總管人選還沒定下來，但賬冊己經先搬到了坤寧宮。
林晚晚站在偏殿門口，看著西個小太監一摞一摞地往裡搬賬本，摞了整整一面牆。她上輩子在大廠的時候見過審計部門年底調賬，那陣仗跟眼前差不多——三年的流水、五年的報銷、十年的固定資產臺賬，堆起來能把人埋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挽起袖子，從最上面一本開始翻。
翻了一上午，她得出一個結論：內務府的賬，就是一鍋亂燉。
同一個月的採買，東邊記一筆，西邊記一筆，還有一筆不知道記在哪本冊子裡。同一樣東西，這個月買是三錢銀子，下個月買就變成了五錢，問為什麼，底下的人說“行價漲了”。行價到底漲沒漲，沒人說得清，因為根本沒記。最要命的是，內務府給各宮撥的月銀和實際花出去的銀子對不上——撥了一百兩，花了八十兩，剩下二十兩去哪了？賬上寫著“餘銀存庫”，但庫房裡一錠銀子也找不著。
林晚晚把賬本合上，揉了揉太陽穴。徐婉兒端了茶來，看她臉色不好，小聲問：“娘娘，是不是數目不對？”
“數目倒是對得上。”林晚晚端起茶喝了一口，“但賬不是這麼記的。好比你去買菜，買白菜花了三文，買蘿蔔花了兩文，回來記一筆‘買菜五文’——數目對，但買了什麼、在哪買的、單價多少，全沒了。下回再買，還是三文還是五文，全憑經手人一張嘴。”
徐婉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林晚晚把茶盞擱下來，鋪開一張新紙，提筆開始畫表。她上輩子做運營的時候天天跟資料打交道，別的不敢說，Excel那一套思維是刻在骨子裡的。她把內務府的賬拆成幾大類——採買、月銀、工程、賞賜、雜項——每一類下面又分細目。採買下面分食材、布料、炭火、器皿，月銀下面按宮分。畫完表格之後，她又把近三年的賬目按這個框架重新歸了一遍。
歸到一半，她發現了一件事。炭火這一項，毓秀宮每個月支的銀絲炭比坤寧宮多出將近一倍。但德妃遷走之後，毓秀宮空了，炭火份例卻沒減。她翻到最新一個月的賬冊，發現這筆銀子還在撥，只是簽收的人換了——換成了春蘭的名字。
她把這頁折了個角，繼續往後翻。翻到工程那一類的時候，又發現了一件事。去年秋天太和殿翻修屋瓦，戶部撥了三千兩銀子，內務府報了賬，但具體買了多少瓦、僱了多少匠人、工錢怎麼算的，一概沒有明細。三千兩銀子一筆就出去了，底下只有一行字——“奉旨辦理”。
林晚晚把這頁也折了角，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她忽然想起太后說過的話——莊太妃名下虛掛的那些宮人，月銀去哪了。現在她找到了答案。虛掛的宮人領了月銀，月銀進了某些人的口袋，但賬面上做得漂漂亮亮的，每一筆都有簽收，每一筆都對得上。要不是她拆開來看，根本發現不了。
“徐婉兒，”她睜開眼，“去把賢妃請來。再把淑妃也叫來。”
賢妃和淑妃來得快。賢妃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捏著賬本，大概以為又是例行對賬。淑妃倒是空著手來的，一進門就往桌上瞅，大概以為又有新吃食。
“今兒沒有火鍋。”林晚晚把她那份重畫的表格攤在桌面上，“叫你們來是看這個。”
賢妃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她指著炭火那一欄說：“毓秀宮這筆我早就覺得不對。德妃在的時候她宮裡人最多，多支點炭說得過去。但她走了之後炭火沒減，我當時以為內務府沒來得及調，就沒追問。”
“現在可以問了。”林晚晚在炭火那一欄畫了個圈，“這筆銀子從下個月起停撥。春蘭跟著德妃去靜心苑，份例從北邊總賬走。毓秀宮的炭火份例歸到坤寧宮統一調配。”
賢妃提筆記下了。淑妃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看明白了門道，忽然指著工程那一欄說：“太和殿翻修那筆——臣妾記得去年秋天那陣子，內務府往外頭運了好幾車舊瓦。臣妾當時還納悶，舊瓦往外運做什麼。”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淑妃這個人記閒事記得特別牢，什麼誰家運了什麼東西、誰家換了什麼擺設，她全記得。這種本事放在查賬上，比什麼經驗都管用。
“你還記得那些舊瓦運到哪去了麼？”
淑妃想了想：“好像是城東一個什麼莊子。臣妾聽內務府的人提過一嘴，說那個莊子是敬事房的名下。”
林晚晚和賢妃對視了一眼。敬事房。又是敬事房。太和殿翻修的舊瓦運到了敬事房的莊子上，新瓦報的是全價，舊瓦去了哪裡卻沒人問。這一進一齣，中間差的銀子進了誰的口袋，不用細想都能猜出來。
“淑妃，”林晚晚把這件事記下來，“以後你每五天來一趟坤寧宮，把這些你記得的閒事跟我說一說。不用特意去查，想起來什麼說什麼。”
淑妃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使勁點了點頭。賢妃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但把桌上那張表格拿過去仔細研究了起來。
三個人在偏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把內務府的賬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理出了七八處對不上的地方，每一處都寫了條陳。賢妃負責整理成正式的摺子，淑妃負責把她記得的那些閒事逐條回憶出來，林晚晚負責把處置意見寫清楚。
日頭偏西的時候，賢妃把整理好的摺子遞過來，林晚晚看了一遍，簽了字，讓徐婉兒明早送去御書房。淑妃伸了個懶腰，肚子咕嚕響了一聲，三個人都笑了。
“今兒沒鍋子。”林晚晚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但可以讓御膳房送點別的來。你們想吃什麼？”
淑妃立刻來了精神：“上回那個奶茶——”
“行，奶茶加酥餅。”
賢妃把摺子收進袖子裡，站起來理了理衣襟：“臣妾回去再謄一遍，明早派人送來給娘娘過目。”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林晚晚一眼，“娘娘，這筆賬理清楚了，內務府至少能省下三成銀子。這三成怎麼用，娘娘想好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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