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事房案結了的訊息傳開之後，坤寧宮門口比往常熱鬧了不少。來的人不外乎兩種——一種是來道賀的，說幾句“娘娘辛苦”“娘娘英明”之類的套話就走了；另一種是來打聽那筆充公銀子怎麼花的，話裡話外繞著彎子想探個口風。林晚晚一律讓徐婉兒擋在外頭，說娘娘這兩日身子乏了，不見客。
她確實乏了。案子了結之後整個人像卸了一副重擔，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連著睡了兩天囫圇覺才緩過來。第三天早上她坐在窗邊喝粥的時候，腦子裡那張“充公銀兩用途”的圖又鋪開了。銀子擱在那兒不能老不動，她得把用途定下來。
她正琢磨著，賢妃來了。賢妃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賬本，只捏著一卷書，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鬆快。她坐下來先喝了一盞茶，才開口問：“娘娘那筆銀子想好了怎麼用麼？”
“想了一半。”林晚晚給她續了茶，“我想辦一所女學。”
賢妃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林晚晚，安靜了兩息，把茶盞擱下來：“女學？教什麼？”
“教認字，教算賬，教基本的醫理，教一些實用的東西。”林晚晚掰著手指頭數，“宮裡頭很多宮人一輩子不識幾個字，出去了連賬都算不清。要是能教她們認字算賬，以後出了宮也能尋個正經差事，不用賣身為奴。”
賢妃沒有立刻接話。她把那捲書擱在桌面上，翻開到某一頁，上面用硃筆圈了幾處地方。她指著那幾個圈說：“臣妾這兩天翻了一些舊典，前朝有過女學的先例，但規模很小，教的也是《女誡》《內則》那一套。娘娘要教的這些東西，外頭沒有現成的教材，也沒有現成的先生。”
“教材我來編，先生你來當。”林晚晚看著她，“你讀過那麼多書，寫會算，教幾個學生綽綽有餘。”
賢妃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她低著頭看著那幾處硃筆圈出來的地方，沉默了半晌，忽然說了一句：“臣妾入宮之前，在家裡的學堂念過幾年書。後來入宮了，那些書就擱下了。這些年除了抄經就是看閒書，總覺得自己沒什麼用處。”她抬起頭來看著林晚晚，嘴角那點弧度又出現了，“娘娘給臣妾找了個正經營生。”
林晚晚笑了笑，把桌上的茶盞端起來跟她碰了一下：“那就這麼說定了。教材我這兩天就動手寫，你那邊先把地方選一選。宮裡頭有沒有空著的院子，大一點的，能坐十幾個人的？”
賢妃想了想：“鍾粹宮後頭有個偏院，從前住過幾個老宮人，後來騰出來了，一首空著。院子不小，正屋三間，廂房也有幾間，夠用。”
“回頭去看看。”
賢妃走了之後，林晚晚鋪開紙開始寫教材。她上輩子在大廠做培訓的時候編過入職手冊，知道怎麼把複雜的東西拆成簡單易懂的條目。女學的教材她打算分三冊——第一冊認字和算賬，用最常見的東西做例子，比如買菜算錢、布匹量尺；第二冊講基礎的醫理和衛生常識，從張院判那邊取一些常用的方子改編；第三冊講一些實用的手藝，比如記賬、盤點、書信格式。
她寫了一個下午，寫到暮色上來的時候，第一冊的框架己經搭好了。徐婉兒進來點燈，看見她桌上攤了一堆紙，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她指著其中一行問：“娘娘，這‘盤賬’是什麼意思？”
“就是把一個月的進出記下來，月底攏總，看看是賺了還是虧了。”林晚晚給她解釋了一遍，徐婉兒聽得眼睛首放光，說她小時候要是能認字會算賬，她孃家的鋪子也不至於被賬房先生糊弄了。
第二天上午，林晚晚約了賢妃去看鐘粹宮後頭那個偏院。兩人沿著宮道走過去，拐了兩個彎才到。院子在鍾粹宮最深處，平時少有人來，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枯葉。賢妃掏出鑰匙開了門，吱呀一聲推開來，院子裡的日光比外頭暗一些，但正屋三間朝南，窗子不小，通風也好。廂房收拾收拾能住人，灶間雖然舊了些但還能用。
林晚晚在院子裡走了一圈，踩了踩地上的磚，又抬頭看了看屋頂的瓦。瓦是青灰色的老瓦，有幾處碎了，得補。牆皮也有脫落的地方，得重新粉。她把這些記在心裡，跟賢妃說：“找人先把屋子修一修，牆刷白了，窗紙換了，桌椅板凳從內務府庫房裡調幾套來。銀子從我這邊出。”
賢妃把要修的地方記下來，又量了量正屋的大小，估算了能擺多少張桌子、坐多少個人。兩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日光從樹蔭間漏下來，把她們的肩膀照得暖融融的。賢妃忽然開口說：“娘娘，臣妾有個想法——女學的學生不限於宮人。外頭官宦人家的女兒要是有願意來學的，也可以收幾個。宮裡的宮人滿了之後，空出來的名額讓外頭的補進來。這樣女學的名聲傳得快些，將來出宮的人也多一條路。”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賢妃想得比她遠一步——女學不光是教幾個宮人認字，是要把“女子讀書”這件事推到宮外去，推到更多人的眼裡去。名聲傳開了，來學的人多了，風氣就慢慢變了。
兩人從偏院出來的時候，正碰見淑妃從鍾粹宮那邊過來。淑妃聽說她們在看女學的院子，立刻來了精神，拽著林晚晚的袖子說她也要幫忙。林晚晚問她能幫什麼，她想了想，說她可以教女紅和點心。林晚晚和賢妃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行。”林晚晚說，“你回頭列個單子，把你會的點心一樣一樣寫下來。女學裡加一門手藝課，你來教。”
淑妃高興得臉都紅了，當下就要回去列單子。她走了之後，賢妃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但嘴角是彎著的。
傍晚回到坤寧宮，翠屏迎上來遞了一封信。信是城西那間鋪面的租戶送來的，說這個月的租子己經備好了，問什麼時候方便送過來。林晚晚讓徐婉兒明天去收，順道看看鋪面的情形。翠屏站在旁邊，聽著她們說“鋪面”“租子”這些詞，臉上露出一種又陌生又好奇的表情。林晚晚看了她一眼，問她要不要跟著去。翠屏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皇帝來的時候，林晚晚把女學的打算跟他說了。皇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問了她一個問題：“你打算教她們什麼？”
“認字算賬，醫理衛生，還有一些實用的手藝。”
“教完了之後呢？”
“出宮。找正經差事做，或者自己開個小鋪子。要是願意留在宮裡的，可以進內務府當差，管賬、管庫房、管採買。”
皇帝看著她，嘴角那點弧度又出現了。他端起茶來喝了一口，說了一句：“朕準了。地方不夠的話，內務府那邊還有幾處空院子，你讓賢妃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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