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懷遠侯的回信是林晚晚口述、徐婉兒代筆的。
信不長,寫了三件事。頭一件,說教材再印的時候給他多寄二十冊過去,義學裡要是有底子好的學生,可以照著自修。第二件,說女學裡有個叫翠屏的學生,原先不識幾個字,學了半個多月己經能獨立管賬了,要是義學那邊有類似的例子,可以互相通個信,彼此借鑑。第三件,問她那本教材在封地用不用得上,要是有哪裡不合適,來信說一聲,她改。
信寫完之後林晚晚看了一遍,讓徐婉兒封好遞出去。她站在窗邊想了一會兒懷遠侯那所義學——三十幾個學生,有男有女,在封地上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裡唸書。那個六年沒進京的老人,回去之後什麼也沒說,自己掏錢把事辦了。這種人不多話,但做的事比很多說漂亮話的人都實在。
女學那邊果然坐不下了。
賢妃把廂房收拾出來之後,新來的兩個學生才勉強有了位置。可帖子還在往桌上堆,國子監博士家的、翰林院編修家的、太常寺少卿家的,一個接一個地遞過來。林晚晚讓賢妃把名單攏了攏,數了數,外頭想來的己經有六七個了。加上現有的十二個,再收一輪就是十八個。三間屋子坐滿了不說,先生也不夠用了。
賢妃那幾天嗓子都啞了,一天上三堂課,回來還要批作業。林晚晚看著她眼下的青黑,晚上跟皇帝提了一嘴,說“賢妃一個人扛不住了”。皇帝第二天就讓內務府送了兩盒潤喉的枇杷膏過去,但先生的事還得她自己想辦法。
第二天上午,林晚晚去了女學。
她到的時候賢妃正在上課,陳素坐在第一排,手裡捏著毛筆在紙上寫,寫完了抬起頭來看黑板,又低下頭去改。坐在她旁邊的沈宜寫得快些,寫完之後擱了筆,西下里看了看,發現後排有個小宮人咬著筆桿發愣,就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彎下腰在她紙上指了兩下,說了句什麼,那小宮人點了點頭,重新蘸了墨寫起來。
林晚晚站在後門口看了這一幕,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下課之後她把賢妃拉到院子裡,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賢妃聽完,靠在廊柱上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娘娘這個法子行。沈宜的功課好,陳素字寫得漂亮,翠屏管賬管得清楚。讓她們仨各帶一兩個人,臣妾只管總課和批作業。這樣臣妾能騰出手來編下一冊教材。”
“你跟她們說了麼?”
“還沒。下午問問她們願不願意。”
下午散學之後,賢妃把沈宜、陳素和翠屏留了下來。三個人坐在空教室裡,不知道先生要說什麼,都安安靜靜地等著。賢妃把林晚晚的想法說了一遍——往後她們仨各帶一兩個新人,每天花半個時辰幫著指導功課,算是“助教”。助教不用交作業,但每五天要交一份幫帶記錄,寫清楚帶了誰、教了什麼、對方學會了什麼。
沈宜第一個點頭,說她願意帶那個瘦小的小荷。陳素想了想,說她帶吳巧娘,吳巧娘認字慢些但學得認真。翠屏最後開口,聲音悶悶的:“奴婢帶周婉。她算賬快,但記賬的規矩不太清楚,奴婢教她怎麼對賬。”
賢妃應了,讓她們明天開始試。
第二天上午,林晚晚又去看了。教室裡換了種氣象——賢妃在黑板前面講總課,底下的學生按組坐著,沈宜坐在小荷旁邊,陳素坐在吳巧娘旁邊,翠屏坐在周婉旁邊。賢妃講完一段之後讓各組自己練習,沈宜就偏過頭去低聲給小荷講了一遍,小荷點了點頭,拿筆寫起來。陳素那邊,吳巧娘寫錯了字,陳素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給她看筆畫。翠屏和周婉兩個人都悶著頭寫,寫完了互相換過來看,翠屏在周婉的賬本上圈了兩處,周婉點了點頭,提筆改了。
賢妃從黑板前面走下來,在教室裡轉了一圈,在每個組旁邊站了站,偶爾彎下腰去說一句話。她臉上那層疲色退了些,整個人比前幾天鬆快了不少。林晚晚站在後門口看著,忽然覺得這間教室比她上輩子見過的很多培訓教室都像樣——有主講,有助教,有練習,有反饋。一套東西就這麼跑起來了。
中午散學之後,翠屏回坤寧宮吃飯。她端著碗坐在東廂的桌邊,一邊吃一邊翻著一本冊子,林晚晚湊過去看了一眼,是翠屏自己記的幫帶記錄。上面寫著“周婉,第三天。教對賬法子。己會。”底下還列了周婉賬本上的幾處錯漏,標註了改正後的寫法。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但一條一條的,清清楚楚。
“你寫得挺好。”林晚晚說。
翠屏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周婉聰明。教一遍就會了。奴婢就是幫她看看。”
“往後你帶的人多了,可以把你記的這些整理成一本冊子。別人照著看,不用你再教一遍。”
翠屏嚼飯的動作慢了一下。她抬起眼來看林晚晚,像是在琢磨這句話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她把飯嚥下去,說了一句:“奴婢試試。”
那天下午林晚晚把翠屏的幫帶記錄拿給賢妃看了。賢妃翻了一遍,說“這個法子好,往後每個助教都記一份,三個月下來就是一本現成的助教手冊”。林晚晚點了點頭,讓她從明天開始讓沈宜和陳素也照著記。
傍晚皇帝來的時候,林晚晚把今天的事跟他說了。皇帝坐在桌邊,手裡端著茶,聽她講完助教的事,安靜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這個女學,開始自己長出東西來了。”
“怎麼講?”
“一開始是你在推,賢妃在教,淑妃在幫,翠屏在學。現在學生自己會教學生了,教材自己會生了,連記錄都有現成的格式了。”皇帝把茶盞擱下來,看著她,“一件事做到自己能長的時候,就不用你天天盯著了。”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這句話。皇帝說得對——女學剛開的時候她每天都去,後來隔幾天去一次,現在隔好幾天才去一趟,但女學不但沒停,反而長得更快了。因為學生自己開始帶動學生了。這套東西一旦轉起來,就停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在大廠帶專案的時候,老闆說過一句話——“好的管理是把自己變得不重要的管理”。她那時候覺得是套話,現在才覺出這句話的分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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