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開了五天之後,林晚晚發現了一件事——翠屏記賬比她預想的快。
每天下午從城西收完租子回來,翠屏就坐在東廂的桌上把當天的賬目抄一份。劉老頭那邊記得潦草,她就照著自己學的那套規矩重新記一遍——日期、經手人、進項、出項,一筆一筆地列清楚。頭兩天還寫得歪歪扭扭的,到了第五天,字雖然還是談不上好看,但結構己經整整齊齊的了。林晚晚翻了一遍她記的賬,發現每一頁底下都多了一行小字,寫著“對過”兩個字,旁邊按了一個指印。
“你跟誰對的?”林晚晚問她。
“跟劉老頭對。”翠屏站在桌前,說話比從前利索了不少,“奴婢每天去收租子的時候把前一天的賬念給他聽一遍,他說對了奴婢就畫個勾,他說不對奴婢就重新算。算到對了才讓他按手印。”
林晚晚把賬本合上,看了翠屏一眼。這個從前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人,五天之內學會了記賬、對賬、按手印確認這一整套流程。她沒誇翠屏,只是說了一句“往後每五天拿給我看一次”,就把賬本還給她了。翠屏接過賬本轉身出去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確實在笑。
女學那邊,賢妃的課越上越順。頭兩天學生們寫字還歪歪扭扭的,到了第五天己經能寫出成行的短句了。賢妃的教學法子很簡單——每天教十個字,每個字寫十遍,寫完了讀一遍,讀完了組一個詞。十天下來能認一百個字,能寫簡單的句子。林晚晚去看了兩回課,發現賢妃把認字和算賬揉在一起教——認了“米”字就教“一斗米幾錢銀子”,認了“布”字就教“一匹布幾尺長”,學生學得快,記得也牢。
淑妃的女紅課倒是出了點小插曲。第三天的時候,她教學生鎖邊,自己先示範了一遍,結果手一抖把布鎖歪了。底下的學生憋著笑不敢出聲,淑妃自己先哈哈笑了出來,把布拆了重鎖了一遍,這一遍鎖得又快又好。她這個人不端架子,教錯了就認,學生們反倒跟她親近了不少。那個最瘦小的宮人叫小荷,頭一天不敢說話,到第五天己經敢在課上舉手問淑妃“鎖邊的時候線老打結怎麼辦”了。
第六天早上,張院判來了。
他來的時候林晚晚正在偏殿裡寫教材的第二冊。徐婉兒進來說張院判求見,她擱下筆讓人進來。張院判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食盒,臉上的皺紋比上回見的時候舒展了些。他把食盒擱在桌上開啟來,裡頭是一碗湯藥,顏色淡淡的,聞著有一股炒麥芽和山楂的焦香。
“娘娘,”張院判拱了拱手,“上回您說的那個法子,臣試了。那位妃嬪按臣說的,每天飯後走一刻鐘,藥改成粗糧炒制的沖劑。喝了七天,今天早上她跟臣說月事來了,量也正常了。”
林晚晚接過那碗湯藥看了看,又聞了聞。張院判在旁邊接著說:“臣又加了兩味藥,一味是陳皮,一味是佛手,理氣的。她喝了之後腹脹也輕了。臣今天來,是想問娘娘——這個方子能不能記進太醫院的醫案裡?”
“能記。”林晚晚把碗擱回去,“但你得把方子寫清楚,什麼人能用、什麼人不能用、用多少、喝多久,都得寫明白。別讓人隨便拿去亂用。”
張院判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卷紙遞過來。林晚晚展開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那張方子的全部內容——藥名、分量、製法、服法、禁忌,底下還附了那位妃嬪的脈案和服用後的反應記錄。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發現張院判不但把她說的那些東西全記進去了,還加了一條“配合飯後散步,忌久坐”的醫囑。
“張院判,”她開口,“你把這張方子謄一份給賢妃。女學那邊正在教醫理,讓學生抄一遍記下來。往後出去用得上。”
張院判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他把方子收回去,連聲說“臣這就謄”,提著藥箱走了。林晚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把碗裡剩的湯藥端起來嚐了一口——苦中帶甜,有一股焦香的回味。她上輩子看中醫的時候喝過類似的,但那時候是膠囊和沖劑,沒有這一碗現熬的藥湯來得實在。
張院判走了沒多久,錢總管又來了。他這回沒帶匣子,手裡只捏著一封信,臉上的笑比平時收了幾分。
“娘娘,東興樓的孫掌櫃今兒一早來找奴才,說了一件事。”錢總管把信遞過來,“他說這幾天店裡有幾桌客人吃完火鍋之後,把鍋底的湯打包帶走了。孫掌櫃問要不要攔,奴才拿不準,來請娘娘的示下。”
林晚晚接過信拆開看了。信很短,孫掌櫃說打包鍋底的人看著像是同行派來的探子,拿回去研究配方的。他沒攔,但記下了那幾桌客人的長相和來的時辰,說往後要是再來,讓夥計多留意。
“不用攔。”林晚晚把信擱在桌上,“讓他們打包。湯底拿回去,他們能試出個大概,但試不出準確的比例。咱們的底料是御膳房統一炒的,每一批都有數,他們拿回去頂多仿個七八分像。”
錢總管聽了這話,鬆了口氣。他正要走,林晚晚叫住了他:“錢總管,你讓孫掌櫃再記一件事——從下個月開始,每鍋底料多配一小碟蘸料。蘸料單獨裝,不跟鍋底一起上。客人要了才給。”
錢總管應了聲好,轉身走了。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心裡理了一遍。張院判的方子要謄給女學當教材,火鍋蘸料要單獨配,翠屏的賬越記越順,女學的課越上越好。她正想著,徐婉兒進來說皇帝來了。
皇帝進門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卷書,但臉上帶著一種不太像看書的鬆快表情。他在桌邊坐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說了一句:“朕今天收到錢總管的摺子了。”
“什麼摺子?”
“火鍋分成的摺子。”皇帝把茶盞擱下來,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他說東興樓和六合居一個月的分成加起來,夠內務府兩個月的採買銀子。朕看了兩遍,有點不敢相信。”
林晚晚把那封信從桌上拿起來遞給他:“蘸料的事你知道了麼?”
皇帝接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他把信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這些稀奇古怪的方子,到底是哪來的?”
林晚晚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辭:“臣妾家鄉那邊的人喜歡琢磨這些。吃的、用的、治病的,都有一些外面沒有的法子。臣妾從小耳濡目染,記住了不少。”
皇帝看著她,目光裡那層探究還在,但沒有追問。他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那個女學,賢妃今天給朕遞了一份呈報。說學生學得很快,問朕要不要讓外頭的官宦人家也送女兒來。朕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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