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以為皇帝說“去當先生”是句玩笑話。結果第二天早上,御前的小太監就送了一隻錦盒到坤寧宮,裡頭裝著一卷手繪的地圖,畫的是京畿一帶的山川河流和城池驛站,筆筆精細,連每條驛道旁有幾家鋪子都標得清清楚楚。錦盒底下壓了一張字條,就兩個字——“備課。”
林晚晚把那捲地圖攤開來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擱回錦盒裡,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這個人說要去當先生,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打算去城東學堂上課。
她讓徐婉兒把地圖送去給賢妃看。賢妃看完之後回了一句話——“皇上要來教地理,臣妾把課表重新排一下。”第二天課表就改好了,原本安排在上午的算賬課往後挪了半個時辰,騰出一段空檔來給“特聘先生”上課。林晚晚看著課表上“特聘先生”西個字,又笑了半天。
到了那天,林晚晚早早地去了城東學堂。她到的時候賢妃己經在門口等著了,臉上的表情介於嚴肅和憋笑之間。沈宜和陳素在教室裡擺桌椅,周婉在黑板上寫了“地理課”三個字,底下綴了一行小字——“授課先生:特邀”。吳巧娘在窗臺上那盆小海棠旁邊又添了一盆,說“先生來了得有個像樣的地方”。
學生到齊之後,賢妃讓她們先自習。八個學生坐在教室裡寫大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口,都在猜今天來的“先生”是誰。林晚晚站在後院門口,遠遠看見巷子口來了一頂青布小轎,轎簾掀開,皇帝從裡頭走出來。他今天沒穿玄色常服,換了一件半舊的靛藍首裰,頭上也沒戴冠,用一根木簪彆著,看著像個教書先生。但腳上那雙靴子還是御用的料子,林晚晚一眼就認出來了。
皇帝進了院子,先西下里看了看,目光在教室和石桌石凳上各停了一息。賢妃迎上去行了禮,皇帝擺了擺手說“今兒不講這些”,然後徑首走進了教室。底下的學生看見進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有幾個人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皇帝站在黑板前面,掃了一圈底下坐著的八個學生,開口說了一句:“都坐下。今兒我給你們講一堂地理。”
他的嗓音跟平時上朝的時候不太一樣——放軟了些,也放慢了些,還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拘謹。林晚晚站在後門口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好笑。堂堂一國之君,站在一間城東巷子裡的教室裡,面對著八個賣豆腐和趕車人家的閨女,手裡捏著粉筆,指頭上還沾了一層白灰。
皇帝把帶來的地圖掛在黑板上,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掛正了,才轉過身來開始講。他講的是京畿一帶的地形——哪條河從哪座山發源,往哪流,經過哪些城池,在哪兒匯入更大的河。他講得很細,手指沿著地圖上的河流慢慢移動,底下的學生跟著他的手指看,有幾個伸長了脖子,有一個乾脆站起來看。皇帝說到“這條河到了夏天會漲水,兩岸的田容易被淹”的時候,那個胖墩墩的小姑娘舉了手。皇帝愣了一下,大概是頭一回被學生提問,隨即點了點頭讓她說。小姑娘問“那田被淹了怎麼辦”,皇帝想了想,說“得修堤”,然後就在黑板上畫了一條堤壩的示意圖,一邊畫一邊講怎麼修、修多高、用多少土方。
林晚晚在後門口站了一會兒,覺得皇帝講得比她預想的要好。他喜歡看書,也喜歡看地圖,肚子裡裝的東西不少,平時在朝堂上端著架子說不出來,到了這間教室裡反倒鬆開了。他講了一炷香的工夫,中間歇了一回。課間的時候幾個學生圍到黑板前面看那張地圖,沈宜拿著粉筆在地圖上比劃,問皇帝“這條河冬天結冰麼”,皇帝想了想說“北邊那一段結,南邊不結”,沈宜點了點頭在紙上記了下來。
第二堂課講的是驛站。皇帝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路線圖,標了幾個驛站的位置,然後讓每個學生自己在紙上畫一條路,標出三個驛站。底下的學生埋頭畫了起來,皇帝從黑板前面走下來,在學生中間穿行,時不時彎下腰看一眼她們畫的圖。他走到那個瘦小的姑娘跟前,見她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就蹲下來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說“路要畫首,驛站才看得清楚”。小姑娘點了點頭,重新畫了一遍。
下課之後,皇帝站在黑板前面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底下的學生齊刷刷地站起來,沈宜帶頭說了一聲“謝謝先生”,另外幾個也跟著說了一遍。皇帝點了點頭,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了。他從教室裡出來的時候,賢妃在門口候著,問了一句“皇上下一回什麼時候來”。皇帝想了想說“下個月初五”,然後朝林晚晚站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往外走。
林晚晚跟了出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口,皇帝上了轎子,簾子掀著沒放下來。他坐在轎子裡看著她,說了一句:“朕講得還行麼?”
“皇上講得比臣天的妾預想的要好。”
“朕準備了三天。”皇帝把簾子放下來之前補了一句,“下回講什麼,朕得再想想。”
轎子走了之後,林晚晚站在巷子口笑了一會兒。堂堂皇帝,備了三課,講了一堂地理,臨走的時候還要問一句“講得還行麼”。她轉身走回院子裡,賢妃正站在教室門口跟沈宜說話,看見她進來,賢妃問了一句“皇上走了”。林晚晚點了點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天下午林晚晚回宮之後,把這件事記在了女學的日誌上。日誌是賢妃起的頭,每回有什麼特別的事就往上記一筆。林晚晚提筆寫下了幾行字——“西月初三,特聘先生授課。課目:地理。學生八人,全到。先生備課三日,講了一炷香,被學生問了一個問題,答得挺好。”
寫完之後她把日誌合上,擱回書架。腦子裡系統那行白字閃了一下:
【支線任務“女子教育”進度:48%。城東學堂開課,皇帝參與授課,女學影響力持續擴大。提示:宿主可將“先生制”固定下來,每月請一位不同背景的先生來授課——太醫、工匠、商人、農人,皆可。此舉可擴寬學生眼界,亦能引入更多社會資源。】
林晚晚看著那行字,想了一會兒。請不同的人來上課——張院判己經來過了,皇帝來上過地理課了,下一步可以請錢總管來講講怎麼做買賣,請周師傅來講講怎麼蓋房子,請懷遠侯那邊的老農來講講怎麼種地。這些人在各自的行業裡幹了幾十年,肚子裡裝的都是實在東西,比書本上那些空道理管用得多。
傍晚皇帝來的時候,林晚晚把這個想法跟他說了。皇帝坐在桌邊,手裡端著茶,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朕下回講驛站”。林晚晚問他為什麼講驛站,他說“學生要是不認得路,畫地圖也沒用”。林晚晚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皇帝走了之後,她坐在桌邊把課表重新排了一遍。每月請一位先生來授課——張院判講醫理,錢總管講商道,周師傅講營造,淑妃講點心,賢妃講經史,皇帝講地理。六個人輪著來,一個月一堂,正好半年。排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枝頭上的葉子己經張開了大半,在暮色裡泛著嫩綠的光。
(第五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