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御史那件事過去之後，女學的名聲徹底響了。
先是幾家原先觀望的官宦人家把帖子遞了回來，說願意把女兒送來。接著是城東學堂那邊，街坊鄰里口口相傳，說“宮裡娘娘開的學堂不收學費還管飯”，來打聽的人從巷子口排到了巷子尾。賢妃每天要花半個時辰接待來問情況的家長，嗓子都說啞了。林晚晚索性讓她把招生的事分了一半給沈宜，沈宜年紀雖小，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說話清清楚楚的，家長們看了都放心。
那天下午林晚晚正坐在偏殿裡翻新遞來的帖子，徐婉兒進來說何嬤嬤來了。何嬤嬤站在廊下，還是那副闆闆正正的模樣，但嘴角比平時多了一點弧度。她屈了屈膝說：“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說想去城東那個學堂看看，問娘娘什麼時候方便。”
林晚晚把手裡的帖子擱下來，抬頭看了何嬤嬤一眼。太后要去看學堂——這件事她沒料想到。太后平日裡連壽康宮的門都很少出，如今主動說要去城東，看來女學的事傳到她耳朵裡了。
“太后定時間了麼？”
“太后說後天上午。要是娘娘方便的話，她坐轎子過去，不用娘娘陪著，到了地方讓賢妃娘娘引著看看就行。”
林晚晚想了想，說“我陪著去”。何嬤嬤應了聲好，回去覆命了。
後天上午，林晚晚起了個大早。天有些陰，但沒有下雨，風裡帶著開春的潮潤氣息。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到壽康宮門口等著。太后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看著跟尋常人家的老太太沒什麼兩樣，只是眉眼間那層沉穩的氣度藏不住。她看見林晚晚在門口站著，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走吧”。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出了宮門，沿著大街往東走。太后掀開轎簾看了一會兒街面上的光景，沒說什麼。到了城東巷子口，轎子停下來，賢妃己經在門口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身豆綠的褙子，頭髮用那根木簪彆著，清清爽爽的，見了太后行了個禮，側身引路。
太后進了莊子，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前院的教室窗明几淨的，日光從窗紙裡透進來，照在整齊的桌椅上。黑板上還留著上午寫的字——“一畝三分地，收糧西石五斗，交租兩石，餘多少”。底下是學生的算術答案，歪歪扭扭的但都算對了。太后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黑板面，手指上沾了一點粉筆灰，她搓了搓指尖，嘴角動了一下。
“這是今天上午的課？”她問賢妃。
“是。沈宜上的算賬課。學生學得慢些，但算得紮實。”
太后點了點頭，又往教室裡走了幾步，在學生的座位間穿行。她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停住了，彎下腰看了一張桌上的課本——那是林晚晚編的第三冊教材，翻到記賬那一章，頁尾折了個角。她翻開來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原處。
“這書是誰編的？”
“臣妾跟皇后娘娘一起編的。”賢妃看了林晚晚一眼，“白話寫的，學生看得懂。”
太后“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她從教室裡出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看了看花園裡那棵修過枝的棗樹和幾棵老槐樹。樹底下鋪了青磚，擺了幾張石桌石凳，是賢妃後來添的。太后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陰雲散了一些，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棗樹光禿禿的枝幹上。
“這個地方好。”太后開口了，嗓音不高不低的，“比宮裡敞亮。”
正說著，後院的罩房那邊傳來一陣動靜。林晚晚轉頭一看，幾個學生從罩房裡搬了桌椅出來，在院子裡擺開。沈宜走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卷紙，後面跟著陳素和周婉，再後面是城東學堂那八個學生裡的幾個。她們在石桌石凳旁邊擺了桌椅，鋪開紙筆，看樣子是要在院子裡上課。
“今兒天好，學生說想在院子裡寫大字。”賢妃解釋了一句。
太后看著那幾個學生忙活，忽然站起來走了過去。她走到沈宜跟前，低頭看了看她鋪在桌上的紙。沈宜正提著筆準備寫，看見太后過來，手停住了，站起來行了個禮。太后擺了擺手讓她坐下，說了一句“你寫你的”。
沈宜重新坐下來，定了定神，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勤”字。筆鋒穩穩的，一撇一捺都帶著力道。太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走到陳素那邊看了一眼，陳素寫的是“儉”，周婉寫的是“誠”。三個字寫在三張紙上，並排擺在石桌上，日光從雲縫裡照下來，落在墨跡未乾的字面上，亮晶晶的。
太后站在石桌邊上，看著那三個字，站了很久。風翻過院牆，把棗樹的枝頭吹得微微晃著。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先皇后在世的時候，也說過想辦一所這樣的學堂。她沒來得及做。”
林晚晚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沒有接話。太后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把沈宜寫的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看完了擱回去，轉身往院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教室。日光正好從雲層後面完全透出來，把整間屋子和院子裡那幾個寫大字的學生照得亮堂堂的。她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對著賢妃說了一句：“往後學堂缺什麼，讓人去壽康宮說一聲。”
賢妃屈膝應了。太后上了轎子，簾子落下來之前看了林晚晚一眼，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淺，但林晚晚看得清楚。
送走太后之後，林晚晚和賢妃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學生們還在寫大字，沈宜己經寫到了第三張紙，陳素在旁邊幫她磨墨，周婉在給一個小姑娘講筆畫的順序。日光暖融融的，把院子裡照得一片亮堂。
“太后方才那句話，”賢妃開口，“算是認了這個學堂。”
林晚晚點了點頭。太后說“缺什麼去壽康宮說一聲”，這句話比什麼聖旨都管用。往後女學再有人想找茬，太后就是她的靠山。從老寒腿那件事起，太后幫她擋了多少風，她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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