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總管接到講課的帖子那天,在御膳房來回走了十幾圈,把底下的小太監都看暈了。他這輩子管了二十年的採買,賬目過得比誰都清楚,但要站在黑板前面給人講課,還是頭一遭。他連夜寫了一份講義,寫了撕,撕了寫,最後揣著三張皺巴巴的紙去了城東學堂。
那天上午林晚晚沒去,留在坤寧宮批賢妃送來的學生功課。但後來她聽賢妃說,錢總管那堂課講得比預想的要好得多。他一開始站在黑板前面,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眼睛盯著自己腳上的靴尖,說話的聲音比平時細了一半。但講到“什麼東西什麼價”的時候,整個人忽然活了過來——他在御膳房管了二十年採買,什麼季節什麼菜什麼價、哪個鋪子什麼料什麼成色,全在他肚子裡裝著。他講著講著就把黑板上的字忘乾淨了,首接用手比劃,左一個價錢右一個路數,底下的學生聽得眼睛都不眨。
“他說——‘買菜要趕早,頭一茬最新鮮,但最貴。等日頭出來,菜葉子蔫了,價就下來了。你要是給宮裡採買,得趕早,不差那幾個錢。你要是給自家吃,等一等,省下來的就是賺的。’”賢妃學給林晚晚聽的時候,嘴角彎著,“底下的學生都聽傻了。吳巧娘課後跟臣妾說,她娘要是聽了這堂課,家裡買菜能省一半銀子。”
林晚晚笑了半天,當天下午就讓徐婉兒把課表給錢總管送了過去,說“下個月再講一回”。
錢總管第二回上課的時候,林晚晚去了。她坐在教室後頭,跟八個學生一起聽。錢總管這回比上次鬆弛多了,進門先跟學生打了個招呼,說“今兒不講買菜了,今兒講怎麼開鋪子”。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錢擱在桌上,又摸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幾行表格——那是翠屏幫他畫的,進項出項分得清清楚楚的。
“開鋪子頭一件事,”錢總管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捏著一枚銅錢在指尖上轉,“你得知道東西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一斤米進價多少,賣價多少,中間差多少。差的那部分,扣掉鋪面租金、夥計工錢、路上的損耗,剩下的才是你賺的。要是扣完了不剩,那就白乾了。”
他講著講著從袖子裡又摸出一樣東西——一把算盤。他當著學生的面撥了一通,嘴裡唸叨著“進三斤,賣兩斤半,剩半斤壞了,算進損耗裡頭”。撥完之後他把算盤舉起來給底下的學生看,說“賬不怕細,越細越準”。林晚晚在後頭坐著,覺得這句話耳熟——翠屏也說過同樣的話。
課間的時候,那個胖墩墩的小姑娘湊到講臺前面,盯著那把算盤看了半天,問錢總管“怎麼撥的”。錢總管蹲下來手把手教了她一遍,小姑娘撥了兩下沒撥對,但沒縮回去,又撥了一遍。錢總管在旁邊看著,等她撥完了才伸手幫她調了兩個珠子,說“你方才多進了一位,進多了”。小姑娘點了點頭,又在紙上記了下來。
第二堂課上完,錢總管收拾算盤和銅錢的時候,林晚晚走過去站在講臺旁邊。錢總管把東西收進袖子裡,抬頭看見她,臉上的笑收了一些,露出正經談事的表情。
“娘娘,奴才今天講這些,是不是太細了?學生裡頭有幾個還沒認全字呢。”
“認字是認字,算賬是算賬。你講的東西她們記不住字也記得住道理。”林晚晚指了指底下幾個正在收紙筆的學生,“那個胖姑娘你看見了麼?她方才撥算盤的時候多進了一位,你幫她調回來之後她立刻就懂了。這種腦子不學算賬可惜了。”
錢總管往底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他把袖子裡的算盤摸出來遞給林晚晚看:“娘娘,這把算盤奴才用了二十年。珠子磨光了,框子也鬆了,但從來沒算錯過賬。娘娘要是覺得學生用得著,奴才下回帶幾把新的來,一人發一把。”
“你帶吧。從御膳房的賬上走。”
錢總管應了聲好,把算盤收回袖子裡,提著空布袋走了。他走了之後,林晚晚在教室裡轉了一圈,翻了幾張學生落在桌上的草稿紙。那個胖姑娘的紙上畫滿了算盤珠子的位置,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排都對。底下還寫了一行字——“三斤米進價十二文,賣價十五文,賺三文。”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她把那張紙擱回原處,走出教室的時候賢妃在院子裡站著,手裡拿著一疊收上來的作業。兩個人站在棗樹底下,日光從枝杈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片碎碎的光。
“錢總管今兒講了什麼?”賢妃問。
“講開鋪子。”
“學生聽得懂麼?”
“胖姑娘回去能給她娘算菜賬了。”
賢妃笑了一下,把作業翻開來看了看。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遞給林晚晚看。那是陳素交上來的,寫的是今天這堂課的筆記。筆記最後寫了一行字——“錢先生說的‘賬不怕細’,跟翠屏姐姐說的一樣。”
林晚晚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把作業還給賢妃。她走到後院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枝頭上己經冒出了細細的嫩葉,淺綠色的,在風裡輕輕翻著。她想起來翠屏頭一回在坤寧宮東廂裡練記賬的時候,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在格子裡。現在城東學堂的學生在紙上寫“賬不怕細”,寫的人不一樣了,但話還是那句話。一件事從一個人手裡傳出去,再傳給下一個人,傳著傳著就成了一種規矩。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前院那邊有動靜。她走回去一看,淑妃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正站在黑板前面翻錢總管留下來的講義。那三張皺巴巴的紙被她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看見林晚晚進來,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娘娘,”淑妃把講義舉起來,“錢總管下個月還來麼?”
“來。你問這個做什麼?”
“臣妾想跟著聽。”淑妃把講義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臣妾孃家就是做買賣的,臣妾小時候聽爹跟賬房先生算賬,覺得煩死了。今兒聽賢妃姐姐學了一遍錢總管講的那些,忽然覺得挺有意思的。臣妾下個月來旁聽,不佔學生的位子,臣妾站後頭就行。”
林晚晚看著她。淑妃這個人從前只對吃和穿感興趣,如今主動說要來聽算賬課。她把那張講義從桌上拿起來看了看,錢總管寫的東西確實不深,就是些買賣的基本道理,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你來吧。”林晚晚把講義還給淑妃,“下個月初十,錢總管講怎麼記賬。你聽完之後回去把你宮裡的小賬理一理,理完了拿給我看。”
淑妃使勁點了點頭,把講義摺好塞進袖子裡,高高興興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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