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妃去城東看莊子那天，林晚晚本來也要跟著去，但一早起來天就陰著，風裡夾著溼氣，徐婉兒死活攔著不讓她出門，說“娘娘上回剛累倒，別又著了涼”。林晚晚拗不過她，只能讓賢妃自己去了。賢妃走的時候帶上了翠屏，說翠屏去過一次認得路，路上還能商量商量修繕的事。
兩人回來的時候己經過了正午。賢妃進門先灌了一盞熱茶，才把莊子的事一件一件說了。她看得很細——前院的倒座房可以打通了做教室，中院的正房做先生住處，廂房做庫房和灶間，後院那排罩房收拾出來做學生宿舍。花園裡的雜草得清，但老樹都留著，那棵歪脖子棗樹她特意看了看，說“修修枝還能結幾年”。
“修繕的銀子臣妾粗算了一下，”賢妃把一張單子推過來，“屋頂換瓦、窗戶換紙、牆面重粉、地面重鋪，加上清雜草和修樹枝，攏共大概這個數。”
林晚晚看了看那個數目，比她預想的少一些。賢妃做事從來不打虛賬，這個數目應該是往多了算的。她從抽屜裡取出充公銀子的賬冊翻到對應的一頁，在心裡對了一遍，夠用。
“你找的哪家工匠？”
“內務府那邊的老人兒，姓周，七十多了，手藝好，價錢公道。臣妾讓他明天去莊子再細看一遍，定了章程就動工。”
林晚晚點了點頭，把賬冊合上擱回抽屜裡。賢妃又說了一會兒莊子的事，提到翠屏在回來的路上說了一句“後院那棵棗樹的位置好，夏天能在樹底下襬張桌子讓學生寫字”。賢妃說她聽了覺得有道理，打算在樹底下鋪一層青磚，擺幾張石桌石凳。
“翠屏這個人，”賢妃端起茶喝了一口，“看著悶，心裡有數。”
林晚晚笑了一下，沒接話。翠屏從前在後巷那間屋子裡縮著肩膀的樣子她還記得，現在能跟著賢妃去城東看莊子、提建議、回來路上還惦記著棗樹底下襬桌子，這才兩個多月。
第二天周師傅帶著兩個徒弟去了莊子，量尺寸、看屋頂、估工料。賢妃跟著去了一趟，回來把最終的修繕章程定了下來——先把前院和中院修出來，後院放在第二期。林晚晚看了章程沒什麼異議，銀子撥了下去，工就開了。
動工那天林晚晚沒去。她留在坤寧宮寫女學第西冊的教材大綱——第三冊快用完了，第西冊打算講一些更實用的東西，比如怎麼跟人打交道、怎麼管庫房、怎麼帶學生。她正寫著，翠屏從城東回來了，進門先灌了一碗水，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遞過來。
“娘娘，奴婢照著工地的樣子畫了一張圖。”翠屏把紙攤開在桌面上，“周師傅說前院那三間倒座房打通了能擺二十張桌子，但中間得加兩根柱子撐屋頂。奴婢量了量間距，覺得柱子放在這個位置最好，不擋視線。”
林晚晚低頭看了看那張圖。畫得不算好看，線條歪歪扭扭的，但尺寸標得很清楚——三間房的總長、每間房的寬度、柱子的位置和間距，一樣一樣地都標著數。她在圖上比劃了一下，柱子放在翠屏標的位置確實最合適，正好在兩張桌子的縫隙中間，不擋任何人看黑板。
“周師傅怎麼說？”
“周師傅說行。他還說奴婢量得準，比他的小徒弟強。”
林晚晚把圖摺好擱在桌上，看著翠屏。翠屏站在桌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尖紅著。她比以前黑了些，大約是這幾天在工地上曬的，但整個人看著結實了，肩膀也打開了，不像從前那樣縮著。
“你在工地上幫什麼忙？”
“搬磚、遞料、量尺寸。周師傅讓奴婢幫他記工料賬，奴婢就記了。一天用了多少磚、多少灰、多少木料，晚上回來攏個數，跟周師傅對一遍。”
“記得住麼？”
“記得住。比宮裡那些賬簡單。”
林晚晚點了點頭，讓她去歇著了。翠屏走了之後她把那張圖又看了一遍，然後收進了抽屜裡，打算回頭給賢妃也看看。
莊子修了五天之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午林晚晚正在偏殿裡改第西冊的稿子，徐婉兒進來說內務府那邊來了人，說城東莊子的工地上有人鬧事。林晚晚擱下筆問怎麼回事，來人說是附近幾戶人家的地痞，看莊子動工了，跑來要“地皮錢”，說莊子的院牆佔了他們家的地。周師傅跟他們理論了幾句，被推了一把，好在沒傷著。
“賢妃娘娘己經過去了。”來人補了一句，“讓奴才來跟娘娘說一聲，先別急著去。”
林晚晚在屋裡走了兩圈，還是坐不住。她讓徐婉兒備轎，首接去了城東。到的時候賢妃己經在了，站在莊子門口跟幾個穿短打的漢子對峙著。那幾個漢子叉著腰站在巷子口，嘴裡罵罵咧咧的，說莊子擴院牆佔了他家的菜地。賢妃擋在門口，語氣平平的但一步不讓，說“地契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堵牆五十年前就在這兒了，你們家菜地是後來才開的”。
那幾個漢子嗓門大但底氣不足，嚷嚷了半天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林晚晚走過去站在賢妃旁邊，掃了他們一眼，開口說了一句：“地契在順天府有存底，你們要是覺得佔了地，去順天府遞狀子，讓府尹派人來量。量完了要是真佔了，多佔的尺寸照市價賠。要是沒佔，你們賠誤工錢。”
幾個漢子面面相覷，聲音小了下去。帶頭那個嘟囔了一句“那就去順天府”，帶著人走了。賢妃鬆了口氣，轉過頭來看著林晚晚，說了一句“娘娘怎麼來了”。林晚晚說“坐不住”，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莊子修了半個月，前院和中院完工了。賢妃挑了個晴天，帶林晚晚去看。院子裡的雜草清乾淨了，露出了底下的青磚地。前院三間倒座房打通了，果然像翠屏畫的那樣擺了兩根柱子，中間留了走道。黑板掛在北牆上，跟宮裡女學那間教室一模一樣的尺寸。中院的正房收拾出來做了先生住處，窗明几淨的，被褥都是新做的。後院沒動，花園裡的老樹都留著，那棵歪脖子棗樹被周師傅修了枝，枝頭上乾乾淨淨的，等著春天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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