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學堂開課那天,林晚晚起得比平時還早。天剛矇矇亮,她就醒了,躺了一會兒沒再睡著,乾脆起來洗漱更衣。徐婉兒給她梳頭的時候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嘴角微微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娘娘今兒高興。”徐婉兒把簪子別好,也笑。
“開了兩個多月女學,頭一回往宮外頭開。”林晚晚把最後一顆釦子繫好,“總得去看看。”
出門的時候翠屏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手裡拎著那本幫帶記錄和一本空賬冊。她看見林晚晚出來,微微欠了欠身,沒說話,但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些。徐婉兒跟在後頭,手裡提著食盒,裡頭裝了幾碟子點心,是淑妃昨兒特意送過來的,說“開學第一天,給先生們墊墊肚子”。
到城東莊子的時候,日頭剛升過牆頭。賢妃己經在了,正站在前院教室門口跟沈宜說話。沈宜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彆著,整個人比在宮裡的時候沉靜了不少。陳素和周婉也到了,一個在教室裡擺桌椅,一個在黑板上寫開場白。陳素寫字還是那麼漂亮,一筆一劃的,黑板上寫了“開學”兩個大字,底下綴了一行小字——“認字算賬,醫理女紅,人人可學。”
吳巧娘站在教室門口探頭往裡看,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像是剛擦完桌子。她看見林晚晚來了,趕緊跑過來行了個禮,說“娘娘來了,教室都收拾好了,窗臺也擦了”。林晚晚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進教室看了一圈。桌椅擺得整整齊齊的,窗臺上擱著淑妃送的那盆小海棠,開得紅豔豔的。牆角擱著幾把掃帚和一隻水桶,都是新的。
“學生什麼時候到?”她問。
“辰時三刻。”賢妃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張名冊,“頭一批招了八個,都是附近街坊家的閨女,最小的十二,最大的十六。有兩個認得幾個字,另外六個從頭來。”
林晚晚翻了翻名冊。姓氏五花八門——賣豆腐的、開茶鋪的、幫人漿洗的、趕車的。八個學生,八個不同的出身,坐在同一間教室裡唸書。她把名冊合上還給賢妃,走到教室後頭站了一會兒。
辰時剛過,巷子裡就響起了腳步聲。頭一個到的是個瘦小的姑娘,十二三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攥著半塊饅頭,一邊走一邊啃。她站在門口看見裡頭這麼多人,愣住了,饅頭含在嘴裡不敢嚼。陳素走過去蹲下來跟她說了幾句話,小姑娘才慢慢把饅頭嚥下去,跟著陳素進了教室,在角落裡坐下了。
後面幾個陸陸續續地到了。有兩個是結伴來的,一路上手拉著手,進了門才鬆開。有一個胖墩墩的小姑娘揹著一個布書包,書包比她的背還寬,走路一顛一顛的。還有一個看著大一些,十五六歲的樣子,進門先打量了一圈教室,目光在黑板上停了停,然後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支舊毛筆擱在桌上。
八個學生到齊之後,賢妃站在黑板前面說了幾句話。她今天穿了一件素淨的豆綠褙子,頭髮用那根木簪彆著,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她講得很簡單——“這裡不收學費,紙筆由學堂出。每天上午認字算賬,下午醫理女紅。學三個月,學得好的留下當助教,學不出的也不趕人,接著學就是。”底下的學生安安靜靜地聽著,有幾個點了點頭。
第一堂課是沈宜上的。她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捏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轉過身來的時候嗓音清亮亮的:“今兒頭一課,從‘人’字開始。”林晚晚站在後門口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跟兩個多月前賢妃在宮裡女學上第一堂課的時候一模一樣——黑板、粉筆、一個“人”字。但又不完全一樣。底下坐著的學生換了人,從宮人和京官的女兒換成了賣豆腐和趕車人家的閨女。地方也換了,從鍾粹宮後頭的偏院換成了城東這間修葺一新的教室。唯一沒變的是那個“人”字,一撇一捺,站在那兒。
上午的課上了兩堂,中間歇了一回。課間的時候徐婉兒把淑妃的點心擺出來,幾個學生一開始不好意思拿,吳巧娘抓了一把塞到那個胖墩墩的小姑娘手裡,小姑娘紅了臉,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陳素在旁邊給一個學生講筆畫,周婉在幫另一個學生削鉛筆,翠屏坐在角落裡翻她那本空賬冊,把今天學堂用的紙筆數目先記了下來。
林晚晚站在院子裡,看著日光從棗樹的枝杈間漏下來,在地上鋪了碎碎的一層。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混著新刷的牆灰味和海棠花的清香,還有隔壁巷子裡飄來的燒餅味。賢妃從教室裡出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娘娘,”賢妃開口,“臣妾今天忽然覺得,這件事好像比我們原先想的大。”
“怎麼講?”
“兩個多月前臣妾在鍾粹宮後頭那間空屋子裡擺桌椅的時候,想的只是教幾個宮人認字。現在這間教室裡坐著八個外頭的學生,教她們的是宮裡頭走出去的學生。等這八個學成了,她們再去教別人。”賢妃頓了頓,“滾起來了。”
林晚晚點了點頭。她站在廊下,聽見教室裡傳來沈宜的聲音——“‘人’字兩筆,一撇一捺,站穩了就不倒。”底下的學生跟著唸了一遍,聲音參差不齊的,有幾個還帶著口音,但都認認真真的。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在大廠做專案時聽過的一句話——“好的專案是會長大的”。好的教育也是。從宮裡到宮外,從宮人到平民,從六個學生到八個學生到不知道多少個。一層一層地往外擴,像一棵樹,根紮在坤寧宮那間偏殿裡,枝幹伸到了鍾粹宮後頭那間教室,現在又伸到了城東這條巷子裡。往後還會往更遠的地方伸。
回宮的路上,翠屏坐在轎子裡翻著那本賬冊,把今天學堂的用度攏了一遍。她合上賬冊的時候說了一句:“娘娘,今天用了二兩多銀子。紙筆和炭火佔了大頭。下個月天暖了炭火能省一些。”
“記得清楚。”
“奴婢在工地上學的。周師傅說,賬不怕細,越細越準。”
林晚晚看著她。轎簾外頭街面上的叫賣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處,嗡嗡地響著。翠屏坐在對面,手裡攥著賬冊,臉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從後巷那間小屋到坤寧宮東廂,從寫不出自己名字到管著兩所學堂的賬,這個人只用了兩個多月。
回到坤寧宮的時候己經過了正午。林晚晚吃了飯,坐在偏殿裡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城東學堂開了門,八個學生進了教室,沈宜陳素周婉站在了黑板前面。宮裡女學的三個學生,現在成了宮外學堂的先生。這件事她沒花什麼力氣,是水到渠成的事——學生學成了自然要往外出,外頭的學堂自然接住了她們。
傍晚皇帝來的時候她把今天的事說了。皇帝聽完,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那個城東學堂,往後打算收多少人?”
“看地方。前院坐滿了能坐二十個。後院的罩房修出來能住人,到時候外地的學生也能來。”
“外地的學生來了住哪兒?吃飯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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