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頭一回獨立上課那天,林晚晚去了。
她沒進教室,站在後門口。翠屏穿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衣裳,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彆著,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捏著粉筆。她面前坐的是城東學堂裡頭基礎最差的那幾個——兩個沒認全字的、一個算賬老出錯、還有一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賢妃把這西個人編成一個小組,交給翠屏帶,每五天交一次幫帶記錄。
翠屏在黑板上寫了一個“賬”字,轉過身來看著底下的西個人。她沉默了幾息,開口說了一句:“今兒教記賬。不教難的,就教一筆賬怎麼記清楚。”她的嗓音還是悶悶的,但比以前穩多了,一句一句的,不慌。
底下的西個人仰著頭看著她。那個老出錯的小姑娘攥著筆,一臉苦相。翠屏從講臺底下摸出一把算盤——是錢總管上回帶來的,一人發了一把——擱在桌上撥了兩下。她撥得很慢,一邊撥一邊念:“進多少,出多少,剩多少。三樣寫清楚就行。”底下的人跟著撥,有兩個人撥對了,有一個人把進項撥成了出項,翠屏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伸手幫她撥了回來,說了一句“進項在右邊,出項在左邊,別弄反了”。
林晚晚站在後門口看了一會兒。翠屏講課不像賢妃那樣條理分明,也不像錢總管那樣口若懸河,她講得慢,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底下的學生跟得上,因為翠屏知道她們哪兒不會——她自己就是從那兒過來的。三個月前她還坐在同樣的位置上,被同樣的賬目難住過。現在她站在黑板前面,把自己走過的路指給別人看。
下課之後,那個老出錯的小姑娘把翠屏的本子拿過來看了一遍。翠屏的幫帶記錄寫得簡單——“李杏兒,第三天。教記賬格式。己會。王福兒,教算盤進位。己會。周小妮,進位老出錯,讓她多練十遍。”小姑娘看完之後把本子還回去,說了一句“翠屏姐姐,你記得好清楚”。翠屏把本子合上塞進袖子裡,沒接話,但耳朵尖紅了一下。
林晚晚從城東回來的時候,在巷子口碰見了沈宜。沈宜手裡抱著一卷紙,是剛從外頭買回來的。她看見林晚晚,行了禮,說了一句“娘娘,方才有人來打聽學堂的事”。林晚晚問什麼人,沈宜說“一個從通州來的商人,說他家閨女想送來,問收不收外地的學生”。
林晚晚想了想。通州離京城不遠,但也不近,學生來了得住校。後院的罩房修好之後一首空著,本來是打算給外地學生住的,但一首沒招到人。現在有人來問了,說明城東學堂的名聲傳出了京城。
“你讓他下回再來,就說後院的宿舍快修好了,下個月初可以住人。外地學生收,但得住校,食宿費一個月收兩錢銀子。”
沈宜應了聲好,抱著紙捲進去了。林晚晚站在巷子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往轎子那邊走。
回宮的路上她在轎子裡把這件事想了一遍。通州的學生要是來了,城東學堂就不只是京城本地的了,會慢慢變成京畿一帶的女學中心。後院的罩房修出來能住十來個人,夠用一陣子。但先生不夠——沈宜陳素周婉翠屏西個人帶現有的學生己經滿了,再來外地的,得再添先生。添誰呢?她忽然想到一個人——懷遠侯在封地辦的那所義學,三十幾個學生,裡頭總有學得好的。要是從那邊挑幾個來京城當先生,兩邊就串起來了。
她回到坤寧宮的時候,賢妃己經在偏殿裡等著了。賢妃今天沒去城東,在宮裡理女學的期末賬。她把賬冊攤在桌上,旁邊擱著翠屏的幫帶記錄和學生的考卷。林晚晚坐下來,把通州那個商人的事跟她說了。賢妃聽完,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後院的宿舍得加兩張床”。
“先生不夠。”林晚晚說,“我想從懷遠侯的義學那邊調兩個人來。他那邊辦了快半年了,學生裡總有學得好的。”
賢妃點了點頭:“臣妾給懷遠侯寫封信。問問他那邊有沒有合適的人。”
兩人又商量了一會兒細節。賢妃把賬冊收起來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娘娘,太后上回說‘缺什麼去壽康宮說’,一首沒去。如今學堂要添先生、修宿舍、加桌椅,要不要去壽康宮走一趟?”
林晚晚想了想。太后那句話她一首記著,但從來沒去開過口。眼下學堂的銀子還夠用,火鍋分成每個月都在漲,充公銀子還有大半沒動。但她忽然覺得,去壽康宮走一趟也不光是為了銀子。太后那句話的意思不只是“缺銀子來找我”,更是“這件事我認了,你可以來找我”。她要是總不去,太后大概會覺得她見外。
“明天上午我去壽康宮。”她說。
第二天林晚晚去了壽康宮。太后坐在窗邊捻佛珠,看見她進來也沒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林晚晚把學堂的事簡要說了一遍——通州來了學生,後院的宿舍要修,先生不夠,想從懷遠侯那邊調人。太后聽完,手裡捻佛珠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缺多少?”
“不缺銀子。火鍋分成養得住。就是跟母后說一聲,學堂往後要往外頭擴了,通州的、外地的學生都會來。”
太后把佛珠擱在膝上,看著她。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東西,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又平了。“你上回來說‘缺什麼來壽康宮說’,這都快一個月了。老身還以為你把那句話忘了。”
“沒忘。就是學堂的事一件一件地來,沒顧上。”
太后把佛珠重新拿起來,捻了兩顆,說了一句:“懷遠侯那邊的人,老身幫你去信催一催。他那人做事實在,你寫信去問他,他未必快回。老身寫信去,他不敢慢。”
林晚晚看著太后捻佛珠的手,忽然覺得這位老太太比她想的要通透。她什麼都知道——知道學堂在擴,知道懷遠侯那邊有學生,知道林晚晚缺先生。她不說,但不等於她沒看著。
從壽康宮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到了正頂。林晚晚走在宮道上,心裡踏實了不少。太后說“老身幫你去信催”,這句話比撥一筆銀子管用。懷遠侯接到太后的信,大概三五天就能回話。
傍晚皇帝來的時候,她把通州學生和懷遠侯的事跟他說了。皇帝坐在桌邊端著茶,聽完之後問了一句:“懷遠侯那邊的人來了住哪?”
“住城東學堂的先生宿舍。中院正房還有兩間空著的。”
皇帝點了點頭,把茶喝完了。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說了一句:“朕下回講驛站。己經備好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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