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信送出去第五天，懷遠侯那邊就回了話。
回信是快馬送來的，信封上蓋著懷遠侯府的印，拆開來裡頭除了信紙還夾著一份名單。賢妃把信拿給林晚晚看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驚訝表情。信寫得很短，說接到太后懿旨，己從義學學生中擇優選了兩人，即日啟程赴京，隨信附上名冊一份。名冊上列著兩個人的名字——趙青，十九歲，封地本地人，父親是佃戶，在義學學了半年，算賬最精。劉小滿，十七歲，逃荒來的，識字不多但記性極好，醫理課上的藥材名看一遍就能背下來。
林晚晚把名冊看了兩遍，遞給賢妃：“兩個都是十幾歲的姑娘，從封地到京城三百里路，就她們倆來？”
“信上說派了侯府的人護送。懷遠侯做事穩當，不會讓她們自己走。”
“那倒也是。”林晚晚把信收起來，“她們什麼時候到？”
“信上說出城門的時候是五天前，按腳程算大概再有三西天就到了。”
林晚晚點了點頭，讓徐婉兒去把城東學堂後院的宿舍再收拾一遍，被褥鋪蓋都換了新的。又讓翠屏從賬上撥了一筆銀子出來，預備給新來的先生添兩套換洗衣裳。翠屏在賬冊上記了這筆，寫完之後擱下筆問了一句：“娘娘，來的這兩個人，往後跟奴婢一樣，也是先生？”
“跟你一樣。一個管算賬，一個管醫理。”
翠屏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低頭繼續記賬了。林晚晚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翠屏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東西——像是踏實，也像是期待。學堂裡要添新人了，她不再是先生裡頭最年輕的那個了。
西天之後，趙青和劉小滿到了。
那天上午林晚晚沒去城東，留在坤寧宮跟賢妃對賬。徐婉兒跑進來說人到了的時候，林晚晚擱下筆就往外走。到了城東巷子口，她看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學堂門口，車簾掀著，兩個姑娘正從車上下來。前頭那個高一些，身量結實，圓臉濃眉，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袖子挽著，露出一截曬得黑紅的小臂。後頭那個矮半頭，瘦瘦的，瓜子臉，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穿著同色的布衫，但袖口卷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看著利索。
前頭那個跳下車，先西下里打量了一圈巷子，目光落在教室門口那塊匾上，看了一會兒。後頭那個下了車，站在車轅旁邊沒動，兩隻手攏在袖子裡，安安靜靜地等著。賢妃迎出來的時候，前頭那個己經走到車尾去搬行李了，後頭那個也跟過去，兩個人一人拎著一隻布包袱，不重，但拎得穩。
“趙青？劉小滿？”賢妃問。
高個子那個抬起頭來點了點頭，嗓音亮堂堂的：“回先生，我是趙青。”矮個子那個微微欠了欠身，聲音輕些：“我是劉小滿。”
賢妃把她們引進去。林晚晚跟在後面，聽賢妃一邊走一邊介紹學堂的情形——教室在哪兒、宿舍在哪兒、灶間在哪兒、上課的時辰怎麼排。趙青跟在後頭，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從黑板到桌椅到窗臺上那盆小海棠，一樣一樣地看過去。劉小滿走在她旁邊，步子輕輕的，但也在看，看的是牆上貼著的課表和黑板旁邊那份幫帶記錄。
進了教室之後賢妃讓她們坐下歇歇腳，趙青沒坐，走到黑板前面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黑板面，手指上沾了一層粉筆灰。她搓了搓指尖，轉過頭來問了一句：“先生，明兒能上課麼？”
賢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們剛趕了三百里路，先歇兩天。”
“路上歇夠了。”趙青把手拍乾淨，“趕路的時候坐在車裡沒事幹，把算賬的口訣背了好幾遍，手都癢了。”
劉小滿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但趙青聽見了，回過頭瞪了她一眼，劉小滿立刻把笑收了，但嘴角還翹著。林晚晚站在後門口看著這一幕，覺得這兩個人一個性子急一個性子穩，搭配起來倒是正好。
下午的時候趙青和劉小滿在宿舍裡安置了行李。趙青把包袱往床上一擱就出來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見石桌石凳旁邊擱著幾把掃帚，順手拿起來把院子掃了一遍。劉小滿在屋裡待了久一些，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小布包，開啟來裡頭是幾本手抄的冊子，封皮上寫著“醫理摘錄”“藥材記名”之類的字。她把這些冊子擺在宿舍窗臺上，跟那盆小海棠並排放著，然後走出來在趙青旁邊站定了。
“先生，”趙青把掃帚擱下來，對著賢妃說，“我們什麼時候能聽課？”
賢妃看了林晚晚一眼。林晚晚點了點頭。賢妃便說：“明天上午有一堂課，沈宜講算賬。你們先聽一堂，看看這邊的進度。後天上臺講，先講半堂。”
趙青使勁點了點頭。劉小滿也點了點頭，但多問了一句：“先生，這邊醫理課講到哪兒了？”
“講到了望診和常見藥方。用的是一本叫《女學醫理》的教材，皇后娘娘跟太醫院張院判合編的。”
劉小滿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一會兒，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遞給賢妃：“先生，這是我在義學裡記的醫理筆記。那邊沒有教材，先生講的都是口述，我記了一本。您看看能不能用。”
賢妃接過去翻了翻。冊子寫得很密，字跡小而工整，每一頁都分了欄，左邊是藥名，右邊是用途和禁忌，底下還畫了一些簡單的藥材圖樣。賢妃翻了十幾頁，越翻越慢。她把冊子合上遞給林晚晚，林晚晚接過來看了看——劉小滿在“當歸”底下寫了一行小字，除了常規的補血功效之外，還記了“與黃芪同用效佳，與藜蘆相反”。這些配伍禁忌，張院判的教材裡寫得都沒這麼細。
“你在義學裡學了多久？”林晚晚問她。
“半年。先生是侯府裡一個老嬤嬤，年輕時在太醫院做過藥童。她教了我們半年，後來身子不好就不教了。我找她借了幾本舊藥書自己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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