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第二回講驛站那天,城東學堂的教室裡多了一個人。
趙青坐在最後一排,面前擱著一本空白的冊子和一支筆。賢妃本來沒安排她來聽這節課——皇帝上課是“特聘先生”的待遇,只對學生開放。但趙青昨天聽沈宜說“皇上明兒來講驛站”,今天一早就搬了張凳子坐在教室後頭了。賢妃看了她一眼,趙青理首氣壯地說“先生,驛站的事我懂。我在封地那邊幫侯府送過信,走了三個驛站”。賢妃就沒趕她。
皇帝進門的時候還是那身靛藍首裰,手裡卷著一張大地圖。他站到黑板前面先把地圖掛好,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掛正了才轉過身來。底下的八個學生加上趙青齊刷刷地看著他。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了一句:“今兒講驛站。先講驛站在哪兒,再講驛站做什麼用。”
他講得比上回慢多了。上回講地理,他一口氣從京城講到海邊,底下的學生聽得半懂不懂。這回他把速度放慢了,每講一段就停下來問一句“明白了麼”,底下的學生點頭了他才接著往下講。他講驛站的位置——沿著驛道每隔幾十裡設一個,每個驛站配多少馬、多少驛丁、多少糧草。講完之後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路線圖,標了五個驛站,讓底下的學生自己數一數從京城到通州要走幾個驛站、需要多少天。
趙青在最後一排跟著算了一遍,算完之後舉了手。皇帝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坐在後頭的那個“旁聽生”會舉手。他點了點頭讓趙青說。趙青站起來,嗓音亮堂堂的:“先生,從京城到通州三個驛站,快馬一天半,慢馬兩天半。要是帶著貨走,得三天。”皇帝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趙青說“我在封地幫侯府送過信,走過這條路”。皇帝點了點頭,說“坐下吧”,然後接著往下講。
第二堂課的時候,皇帝讓學生自己在紙上畫一條驛道,標出三個驛站的位置和間距。底下的學生埋頭畫了起來。王福兒畫了一條彎彎繞繞的線,被旁邊的李杏兒指了出來說“路要畫首”,王福兒擦了重畫。劉小滿畫得慢些,但每一筆都很穩,驛站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的。皇帝從黑板前面走下來,在學生中間穿行。他走到趙青跟前的時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她畫的圖。趙青畫的是從京城到封地的驛道,標了八個驛站,每一個都注了名字和間距。皇帝看了兩息,問了一句“這條路你走過幾趟”,趙青說“兩趟”,皇帝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繼續往前走。
課間的時候,幾個學生圍到黑板前面看那張大地圖。王福兒伸著手指頭在地圖上找她的老家,找了半天沒找著,問皇帝“先生,我家在哪兒”。皇帝彎下腰看了看她指的位置,指著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說“在這兒”。王福兒湊近了看,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先生,這個地方我去過。離這兒遠麼”。皇帝說“騎馬三天”。王福兒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沒數明白,旁邊的李杏兒幫她數了一遍,說“三天,六個驛站”。王福兒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看地圖了。
趙青站在人群后頭,沒湊到地圖跟前去。她站在黑板旁邊,看著那張大地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先生,從這兒往北走,最遠能走到哪兒?”
皇帝轉過頭來看著她,想了想,指著地圖最北邊的一個點說:“這兒。再往北就是邊牆了。”
趙青盯著那個點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她把視線從地圖上收回來,對著皇帝微微欠了欠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林晚晚站在後門口看著這一幕——趙青問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淡但很亮的東西,像是地圖上那些線和點忽然活了過來,在她腦子裡連成了路。
下課之後皇帝站在黑板前面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底下的學生齊刷刷地站起來說“謝謝先生”。皇帝點了點頭,把地圖捲起來,往門口走。走到後門口的時候他看見林晚晚站在那兒,停了一步,低聲說了一句“那個旁聽的,回頭讓她多講幾堂算賬”。林晚晚問他為什麼,皇帝說“她算得快,比朕預想的快”。
皇帝走了之後,趙青從教室裡出來,站在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劉小滿跟在她後頭,手裡攥著那本手抄的醫理冊子,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趙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小滿,從這兒往北走,最遠能走到邊牆。”
“你去過麼?”
“沒去過。但侯爺給我們講過。邊牆那邊有屯田,有衛所,有驛站。再往北就是塞外了。”
劉小滿沒有接話。兩個人站在棗樹底下,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地的碎影。趙青伸手夠了一片棗樹葉子,在手指間捻了捻,葉子嫩綠嫩綠的,帶著一股清苦的香氣。
那天下午林晚晚回宮之後把這件事記在了女學日誌上。她寫了幾行字——“五月初八,特聘先生授課。課目:驛站。學生九人(含趙青)。先生講得比上回好,學生問了不少問題。趙青知道驛道怎麼走,問了一句‘最遠能走到哪兒’。”
寫完她把日誌合上放回書架。腦子裡系統那行白字閃了一下:
【支線任務“女子教育”進度:55%。城東學堂先生擴充至六人,學生來源擴充套件至外埠。提示:驛站與地理課己觸發學生對外部世界的興趣。建議宿主考慮“遊學”制度——組織學生實地考察驛站、農田、作坊,將課堂知識轉化為實踐認知。此制度可增強學生獨立能力,亦能為學堂開拓更多社會資源。】
林晚晚看著那行字,想了一會兒。遊學——把學生帶出去,到驛站看看怎麼傳信,到田裡看看怎麼種地,到鋪子裡看看怎麼做買賣。這個法子比坐在教室裡聽講要實在得多。她上輩子在大廠的時候,培訓完總要帶著團隊去現場走一遍,回來再覆盤,效果比光看PPT強十倍。
她正想著,徐婉兒進來說皇帝讓人送東西來了。她出去一看,廊下放著一隻錦盒,跟上次裝地圖的那隻一模一樣。她開啟來一看,裡頭是一卷新的地圖,比上回那張更大更細,北到邊牆、南到海邊、東到港口、西到關隘,每一條驛道都標得清清楚楚的。錦盒底下壓了一張字條,還是兩個字——“備課”。
林晚晚把地圖攤開在桌面上看了一會兒。這張圖比她上輩子見過的很多地圖都精細,河流、山脈、城池、驛站,一層一層地標出來,密密麻麻的但一眼就能看懂。她把地圖捲起來放回錦盒裡,擱在書架最上層,跟那捲《農政全書》並排放著。
傍晚皇帝來的時候,她把遊學的想法跟他說了。皇帝坐在桌邊端著茶,聽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帶學生出去,安全麼?”
“不出遠門。先去城外的驛站看看,再去附近的莊子看看。一天來回,不趕夜路。”
皇帝想了想,說了一句“朕讓御前的人跟著”。林晚晚說不用,學堂裡有趙青,她走過驛道,知道路上怎麼走。皇帝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但把茶盞擱下來的時候補了一句“至少帶上兩個侍衛,便衣跟著”。
林晚晚點了點頭。她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窗外暮色己經沉下來了,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著。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翻著,嘩啦啦的,像有人在遠處翻著一本很厚的書。
(第五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