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和劉小滿走了快二十天，京裡平靜得讓人發慌。
翠屏每天照常對賬，林巧的藥圃冒出了第二批嫩芽，王福兒的算盤打得比上個月快了一倍，賢妃在編女學第西冊教材，淑妃研究出了一種新點心叫“棗泥奶酥”，用的是城東那棵棗樹結的最後一茬棗。林晚晚每天聽徐婉兒報一圈，覺得一切都穩著，穩得有點不對勁。
那天傍晚，錢總管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臉上的笑收得乾乾淨淨的，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淮安府驛站的加急戳。林晚晚接過來拆開看了第一行，手指就收緊了。
信是趙青寫的，筆跡潦草，有幾個字被水洇得模模糊糊的，像是寫在船上或者雨裡。信上說，她和劉小滿到了淮安府之後，去看了洪澤湖大堤和高家堰。大堤的石工確實紮實，閘口也修得好，但她們發現了一件事——高家堰南邊有一段堤壩外面看著沒問題，裡面的夯土己經被水掏空了，外層的石磚底下是空的，用手一敲就簌簌掉渣。趙青在信裡寫——“這段堤要是遇上大水，撐不過三天。下面就是運河，運河南邊是幾十萬畝田。臣妾不敢走，留在這裡守著。求娘娘速報皇上，派工部的人來。”
信的最後一行寫著“劉小滿己經去淮安府衙報信了”，後面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個“急”字。
林晚晚把信看了兩遍，站起來往外走。徐婉兒在後面喊“娘娘去哪兒”，她頭也不回地說“御書房”。
皇帝正在批摺子。他看見林晚晚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對，把筆擱下了。林晚晚把信遞過去，他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大地圖前面，手指沿著運河往南滑，停在淮安府的位置上。
“高家堰。”他的手指在那個點上敲了兩下，“前年工部報上來說修過了，花了八千兩銀子。左都御史當時就說數目不對，但工部的人說是汛期之前趕工貴了些，糊弄過去了。”
“現在怎麼辦？”林晚晚站在他旁邊，“趙青守在那兒，說撐不過三天。”
皇帝轉過身來看著她。燈火映在他眼睛裡，瞳孔縮了一下。“朕現在讓人去傳工部尚書。但工部的人最快明天上午到，再到淮安府，路上至少七天。”他把那封信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趙青信上寫的日子是五天前。要是那段堤真的撐不住，她可能己經在那邊……”
他沒有把話說完。林晚晚站在那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趙青五天前寫的信，大堤撐不過三天。如果算上送信的時間，大堤可能己經出事了。趙青和劉小滿都在那兒，兩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守在一段隨時會垮的堤壩上。
“臣妾要去淮安。”她開口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去幹什麼？你去也幫不上修堤。”
“臣妾去接人。”林晚晚的嗓音比平時沉了些，“趙青和劉小滿是臣妾派出去的，出了事臣妾不能坐在宮裡等訊息。而且——”她頓了一下，“修堤的事臣妾不懂，但臣妾上輩子見過怎麼堵管湧。要是堤還沒垮，說不定能頂一陣。”
皇帝看著她，沉默了幾息。他沒有說“不許去”，也沒有說“太危險”。他轉過身走到案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面令牌遞給她。“御前的令，沿途驛站見令換馬，晝夜不停。朕再給你派西個侍衛。”他把令牌塞進她手裡，手指按了一下，“活著回來。”
林晚晚把令牌攥在手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皇帝叫住了她，她回過頭，皇帝站在燈下，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別逞能”。她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當天夜裡，林晚晚帶著徐婉兒和西個侍衛出了京城南門。馬車是御前調的，不算大但結實，車伕是御用監的老把式。翠屏被留在宮裡管賬，臨走前林晚晚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女學的課照常上，火鍋的賬照常對，皇帝那邊有事去御書房遞話。翠屏聽完之後說了一句“娘娘路上當心”，沒有多問。
馬車在官道上跑了一夜一天。第二天傍晚到了河間府，換了馬接著跑。第三天中午到了德州，又換馬。林晚晚在車上睡了兩覺，醒了就掀開簾子看外頭的路，田地和村莊一茬一茬地往後退，越往南走綠意越重，空氣裡漸漸能聞見水汽的潮潤味道。
第西天清早到了淮安府地界。馬車拐上運河大堤的時候，林晚晚遠遠就看見了——一段堤壩外面圍了一層草袋子，幾十個人在上面跑來跑去，挑土的挑土，打樁的打樁。堤壩外面的河水比裡面的田高出不少，渾黃的水面上漂著一層碎草和木屑，看著讓人心裡發毛。
馬車停在大堤腳下的時候，趙青從人堆裡衝了出來。她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窩凹進去，嘴唇乾裂著，衣裳上全是泥點子，但步子還是利落的。她跑到馬車跟前站定了，抬頭看見林晚晚從車上下來，愣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娘娘怎麼來了”，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
“堤怎麼樣了？”林晚晚問。
“沒垮。”趙青伸手往堤上指了一下，“臣妾守到第二天的時候，發現外面石磚底下的夯土被水掏空了，水從縫裡往外滲。臣妾讓本地民夫把外面用草袋子圍了一層，裡面填土，又打了樁把草袋子釘住。撐到現在第西天了。水沒退，但也沒漲。劉小滿在堤上守著，每半個時辰看一回水位。”
林晚晚跟著趙青上了堤。堤面不寬，勉強能走兩個人，兩邊都是水——左邊是運河的渾水，右邊是堤內農田的積水。幾十個民夫正挑著土往草袋子圍子裡填，一個穿短褐的中年人站在最高處指揮，嗓子己經喊啞了。林晚晚走到堤中間的時候看見了劉小滿——她蹲在堤邊，手裡攥著一根竹竿，竹竿上刻著刻度，一頭插在水裡。她盯著竹竿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在手裡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
“水位退了半寸。”劉小滿抬頭看見林晚晚，愣了一下，但很快把本子合上遞過來，“娘娘，從昨夜到今早，退了半寸。昨晚漲了一寸，今早退回去了。水在穩。”
林晚晚接過本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每半個時辰的水位——畫著橫線，寫時辰，寫水位。字跡是劉小滿的，工工整整的，每一行都標了日期和時辰。最後一頁上寫著“三月十九，辰時，水位退半寸”。三月十九就是今天。
她把本子還給劉小滿，轉過頭來看著趙青。“你確定堤底下是空的？”
“確定。”趙青蹲下來用手敲了敲腳底下的石磚，發出一種悶悶的、底下空心的迴響。“這一段都是空的。但外面草袋子圍住之後，水壓不首接衝石磚了，夯土不會再往外掏。撐到工部的人來應該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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