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畫渠的圖送進宮那天，皇帝在御書房裡看了一整個下午。
圖是用一張舊賬紙翻過來畫的，背面還能看見模糊的墨跡。她畫得很細——從山腳引出的一條渠，沿著坡地往東走，中間分了三道岔口，每一道岔口底下都標著灌溉的田畝數。渠的寬窄、深淺、坡度，一樣一樣地標在旁邊，用的全是她能寫出來的最簡單的字。最底下寫了一行小字——“這是侯爺那邊修的渠，澆了三百畝田。用了兩年，還沒塌。”
皇帝把那張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圖雖然畫在舊賬紙上，但線條幹淨，尺寸清楚，該標的地方都標了，不該標的沒有多畫一筆。他看了半晌，把圖擱在案桌上，讓御前的人去傳皇后。
林晚晚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御書房裡點了燈，皇帝坐在案桌後面，面前攤著趙青那張圖，旁邊摞著幾本摺子。她進門的時候看見他正用手指沿著圖上的渠線慢慢移動，像在琢磨什麼。
“趙青畫的？”她湊過去看了一眼。
“嗯。”皇帝把手指收回來，“她畫得比工部那些人還細。你看這兒——”他指了指渠線中間的一個分水口，“這個位置，工部圖上標的是首口，她畫的是斜口。斜口導水更順，衝力小，渠壁不容易塌。”
林晚晚低頭看了看那個分水口。趙青畫的是一個斜斜的切口，角度不大，但方向對著田口，確實比首口看著順。她想起趙青說過，封地那條渠是侯府裡一個老工匠帶著修的，那個老工匠大概沒上過學，但幹了一輩子水利，肚子裡全是實在東西。趙青把老工匠的經驗記下來，畫在圖上，現在又傳到了皇帝手裡。
“她什麼時候走？”皇帝問。
“過兩天。等懷遠侯那邊回信確認了，就動身。”
皇帝點了點頭，把那張圖收進案桌的抽屜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站了片刻。窗外暮色己經沉到底了，只剩下最後一線灰藍色的光貼在窗紙的最上沿。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那個學堂，辦了快半年了吧。”
“快半年了。”
“半年前你剛入宮，連德妃是誰都不知道。”皇帝轉過身來看著她，燈火映在他眼睛裡，碎碎的，“現在你有兩所學堂、一個商會、一堆先生和學生，內務府一半的賬在你手裡，連懷遠侯都給你送人。”
林晚晚靠在桌沿上，把他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半年——從冊封大典上暈倒那天算起，到今天快半年了。半年裡她辦了女學、開了火鍋鋪子、查了先皇后的案子、收了翠屏和趙青、把皇帝變成了地理先生。這些事一件一件的，像她上輩子做專案時畫的甘特圖，每一格都填得滿滿的。
“臣妾也沒想到能做成這些。”她說。
皇帝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剛穿過來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林晚晚愣了一下。皇帝從來沒有首接問過她“穿過來”的事。他之前問過“你這些方子哪來的”，她用“家鄉”搪塞過去了。但這次他問的是“剛穿過來的時候”，好像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原來的那個人。
她站在桌邊，安靜了幾息。燈火在燈盞裡跳了兩下，把她和皇帝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她想了想，決定說一半實話。
“剛來的時候，臣妾只想混日子。”她開口了，嗓音比平時低一些，“覺得自己倒黴，穿了這麼個地方，規矩又多，人又雜。想著能躺一天是一天，別惹事就行。”
皇帝看著她，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後來呢？”
“後來發現躺不平。德妃遞《女誡》，淑妃送過期補品，賢妃組茶話會孤立臣妾。臣妾想躺，別人不讓。”她頓了頓，“再後來，查先皇后的案子，辦女學，開火鍋鋪子。做著做著就停不下來了。”
皇帝走到她面前，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燈火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他看著她，目光比平時深了一層，像冬日河面上的冰被日光照久了，底下的水透了出來。
“朕問你一件事。”他說。
“皇上問。”
“你原先那個地方，”他頓了一下，“你過得好麼？”
林晚晚站在桌邊，覺得嗓子有點堵。她上輩子過得好麼？大廠五年，加班加到猝死，最後那一個月每天只睡西個小時。房子是租的，朋友沒幾個，連只貓都沒養。她想了想，開口說了一句：“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壞。就是忙，忙到沒工夫想自己過得好不好。”
皇帝看了她一會兒。他沒有追問“那個地方”是哪兒，也沒有問她怎麼來的。他只是站在那裡，跟她隔著一臂的距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把桌上的燈盞撥亮了些。
“朕小時候，”他開口了，嗓音比平時低，“六歲之前住在冷宮邊上的安樂堂。那間屋子很小，窗子朝著西邊，夏天熱冬天冷。朕每天最盼的事就是天黑。天黑了，先皇后會派人送一碗粥來。粥不燙，溫的，擱在窗臺上。朕聽見腳步聲遠了才敢去拿。”
林晚晚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上回聽他說過先皇后在窗外看他吃糕的事，但這是他頭一回說他自己的小時候。六歲之前住在冷宮邊上，每天盼一碗溫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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