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走了半個月之後,懷遠侯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首接送到坤寧宮的,沒有經過內務府。送信的人是侯府的家丁,趕了三百里路,鞋底磨得只剩一層薄皮,把信交到徐婉兒手裡的時候連話都沒說利索,只說了句“侯爺讓親自交給皇后娘娘”就蹲在廊下灌了一壺水。
林晚晚拆開信來看。信寫得比上回厚,足有三頁紙。頭一頁說趙青到了之後的情形——到的那天侯府的人去接了,路上走了五天,人好好的,就是瘦了些。到了之後歇了一天就上了講臺,頭一堂課講的是“怎麼記一筆清楚的賬”,底下的學生聽得比從前認真。侯爺在信裡寫了一句——“趙青講課跟侯府原來的先生不一樣。原來的先生講一遍,學生聽不懂就過去了。趙青講一遍,學生聽不懂她就再講一遍,講三遍還聽不懂就換個法子講。她說‘在京城學來的,先生就是這麼教的’。”
林晚晚看到這裡笑了一下。趙青把賢妃和沈宜那套法子原樣搬到了封地——一道題掰開來講,講不通就換法子,不丟下任何一個學生。
第二頁信寫的是趙青在封地做的事。她到義學之後,除了白天上課,晚上還帶著幾個底子差的學生補課,補完了在院子裡轉一圈,看看那條老渠。那條渠是侯府老工匠修的,用了兩年,有些地方開始滲水。趙青看了幾天之後畫了一張圖,標出了幾處滲水的位置和修補的法子,交給侯爺看。侯爺在信裡寫——“她說這個法子是在路上看《河防一覽》學來的。臣看了圖,比臣自己想得周全。”
林晚晚把第二頁翻過去。第三頁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趙青說想在這邊多留一個月,把渠修完再回。臣問她京城那邊的課怎麼辦,她說‘劉小滿能頂。實在頂不住還有翠屏’。臣覺得她說得對。請娘娘定奪。”
林晚晚把信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趙青要多留一個月,把封地那條老渠修完再回來。這個決定不聲不響的,但分量不輕——她剛去不到半個月,己經從一個“派過去教課的先生”變成了“留下來修渠的人”。修渠這件事,懷遠侯自己都沒動手,趙青去了不到半個月就畫了圖、定了方案,還打算親自動手修。
她提筆寫了回信。信很短——“趙青留多久由她自己定。渠修完了再回來,京城這邊有劉小滿頂著。另:侯爺那邊要是有底子好的醫理學生,下個月可以送一個來京城,跟劉小滿學三個月。”
信寫完之後她讓徐婉兒封好,交給那個侯府家丁帶回去。家丁接了信,在廊下又灌了一壺水,揣著乾糧就走了。
翠屏那天下午從城東回來的時候,林晚晚把趙青的事跟她說了。翠屏聽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趙青做事快”。林晚晚問她“你覺得她該留麼”,翠屏想了想說“該留。渠修好了,那邊的人受益。趙青在那邊多待一個月,學的東西比在京城多”。林晚晚看了她一眼——翠屏這個人說話從來不繞彎子,但她每句話都在點子上。
那天傍晚翠屏把那捲《史記》翻完了。她合上書的時候己經過了二更,東廂的燈還亮著。第二天早上她來見林晚晚的時候,把那捲書擱在桌上,說了一句“奴婢讀完了”。林晚晚問她讀到了什麼,翠屏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林晚晚意外的話。
“奴婢讀到《貨殖列傳》的時候想了一件事。”翠屏站在桌前,嗓音還是悶悶的,但說得很穩,“太史公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奴婢從前覺得這話說的是外頭的事。後來想了想,宮裡的事也一樣。德妃娘娘那會兒,各宮娘娘們爭來爭去的,說到底是因為手裡沒別的事幹。有差事做、有銀子賺、有書讀的時候,誰還去爭那些閒氣。”
林晚晚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翠屏說的這句話,把女學和火鍋鋪子這兩件事串到了一處——女學讓她們有書讀,火鍋鋪子讓她們有事做。兩樣加起來,後宮就不爭了。這個道理她想了半年沒想透,翠屏讀了一卷《史記》想明白了。
“你接著說。”她把茶盞擱下來。
“奴婢想著,女學要是一首辦下去,往後各宮娘娘們就不用比誰得寵了。比誰的課教得好、誰的賬管得清楚、誰帶出來的學生出息。這種事比爭寵有意思,也比爭寵長久。”翠屏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說多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書,“奴婢瞎想的。”
“不是瞎想。”林晚晚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你讀了書,能想到這一層,說明沒白讀。往後每月給你兩天假,專門看書用。”
翠屏抬起頭來看她,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把書揣進懷裡走了。
翠屏走了之後,林晚晚坐在桌邊把茶喝完。翠屏方才那番話還在她腦子裡轉——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一個從前在後巷裡縮著肩膀過日子的宮人,讀了半卷《史記》,把後宮的事看明白了。這件事本身比女學的所有成績都讓她覺得值。
傍晚皇帝來的時候,她把趙青的信和翠屏的話都跟他說了。皇帝坐在桌邊端著茶,聽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先問了趙青的事——“她修渠的法子哪來的?”林晚晚說是看那捲《河防一覽》學的,皇帝點了點頭。然後他問了翠屏的事——“那個翠屏,從前是什麼人?”林晚晚把翠屏的來歷簡要說了一遍——德妃的人調她去西側監視春杏,她遞了採萍的紙條,後來在後巷住了半年,再後來到坤寧宮管賬、讀《史記》。
皇帝聽完之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老槐樹的枝幹在暮色裡成了黑褐色的剪影,光禿禿的,但枝頭那些米粒大的芽苞又冒出來了。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那個女學,教出來的不光是學生。”
“皇上這話怎麼講?”
“教出來的是人。”皇帝轉過臉來看著她,“從前翠屏是德妃手裡的一把刀,誰使都行。現在她管著兩所學堂的賬,讀《史記》,說得出‘倉廩實而知禮節’這樣的話。她不再是刀了。她是個人。”
林晚晚端著茶盞,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皇帝說的對——翠屏從前是誰的人、替誰辦事,她自己做不了主。現在她管賬、讀書、帶學生、替女學擬預算,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拿的主意。這個變化比她會記賬、會讀書都重要。
“皇上今天怎麼想起說這個?”她問。
皇帝把茶盞擱下來,安靜了一會兒。“朕今天批摺子的時候看見一件事。都察院那邊上了一道摺子,說有個地方的縣令把朝廷撥的賑災糧賣了換銀子,底下人報上來說‘餓死了幾個人’。朕看了兩遍,把摺子擱下了。後來想起你說的翠屏的事,又拿起來看了一遍。”他頓了頓,“餓死的那幾個人,要是有人教他們認字算賬,他們大概不會等著被餓死。”
林晚晚坐在桌邊,把他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皇帝這個人平時不怎麼說重話,但他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沉。她把茶盞端起來跟他的碰了一下,說了一句“臣妾接著辦女學”。皇帝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站了片刻。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帶著老槐樹嫩芽的清苦氣息。
(第六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