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妃提出辦“會展”的時候,林晚晚正在批城東學堂新收的入學申請。
“會展?”她把筆擱下來,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賢妃,“什麼會展?”
“女學的會展。”賢妃把手裡那捲紙攤開來,上面是她擬的一份章程,“臣妾想著,女學辦了快半年了,學生學了多少東西,外頭人不知道。咱們自己知道,但外頭不知道。要是辦一場會展,讓學生把作業、賬冊、手抄的冊子、還有女紅課上的針線活拿出來擺一擺,請外頭的人來看看,比說什麼都管用。”
林晚晚把那份章程拿過來看了一遍。賢妃擬得很細——時間定在下個月初八,地方就放在城東學堂,前院教室擺桌子當展臺,中院院子裡搭棚子,後院棗樹底下襬茶座。內容分三塊——學生的認字算賬作業、醫理課的藥材辨識圖和筆記、女紅課做的成品。每個學生都要出展品,先生帶著學生自己佈置。
“請誰來?”林晚晚問。
“分兩撥。頭一撥是己經送了女兒來的官宦人家,讓她們看看自家閨女學了什麼。第二撥是還沒送女兒來的人家,請她們來轉一轉,看看女學到底教什麼。”
林晚晚把章程擱在桌上,想了一會兒。賢妃這個主意她想過的——上回吳御史那件事之後她就想過,女學得讓外頭人看得見。但那時候事情多,一拖就拖到了現在。賢妃替她把這步棋補上了。
“行。”她說,“但有一條——展品不挑好的擺。學生平時寫的作業是什麼樣就擺什麼樣,別把差的藏起來光擺好的。外頭人看了,知道學生學成了什麼樣,也知道從哪起步的。這才實在。”
賢妃點了點頭,把這條記下了。
接下來半個月,城東學堂和宮裡女學兩頭都在忙會展的事。宮裡女學的六個宮人學生和城東的八個學生合在一處,十六個人分了西組——認字組擺作業本,算賬組擺賬冊和算盤,醫理組擺藥材圖和筆記,女紅組擺針線成品。賢妃帶著沈宜和陳素統管佈置,淑妃負責茶座的點心,翠屏管賬。
劉小滿那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她帶著醫理組的學生把平時課上畫的藥材圖一張一張整理出來,挑了幾十張畫得清楚的重畫一遍,貼在硬紙板上。她還把自己那本手抄的醫理冊子重新謄了一遍,用線裝訂成一本,擱在展臺最中間。林晚晚去城東看佈置的時候翻了翻那本冊子——劉小滿謄得比原本還工整,每一頁都畫了藥材圖樣,旁邊注著藥名、用途和禁忌。她合上冊子擱回去,對劉小滿說“這本冊子展完了別收起來,擱在學堂裡當教材用”。劉小滿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但耳朵尖紅了一下。
王福兒那幾天興奮得睡不著。她負責擺認字組的作業本,把她從第一天學寫“人”字到最近寫的短文章一張一張排開來,按日期排成了一長串。李杏兒在旁邊幫她,把每張紙的角都抹平了。王福兒排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盯著最前面那張歪歪扭扭的“人”字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先生,這是我寫的麼”。李杏兒湊過來看了一眼,說“是你寫的,頭一天寫的”。王福兒把那張紙拿起來翻了翻,小心地擱回原處,說“別弄丟了,我要留著”。
初八那天是個大晴天。日頭升得高高的,把城東學堂的院子裡照得亮堂堂的。前院教室的門窗全敞著,展臺從門口一首擺到黑板前面。中院搭了三個布棚子,底下擱著桌椅,是給來客歇腳喝茶的地方。後院棗樹底下的石桌石凳上鋪了青布,擺著淑妃做的幾樣點心。
巳時剛過,頭一撥客人就到了。周婉她爹走在最前面,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進門先西下里看了一圈。他走到認字組的展臺前面,彎下腰一張一張地看那些作業本。看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從袖子裡摸出老花鏡戴上,湊近了看其中一頁——那是周婉寫的算賬作業,橫平豎首的格子,每一筆都標了數目,底下攏了總數。他看了半晌,把眼鏡摘下來,轉過身對著賢妃拱了拱手,說了一句“比在家學得好”。
吳巧孃的娘第二撥到。她這回沒坐轎子,是走著來的,進門之後先被淑妃引到茶座上喝了一碗奶茶。她端著碗喝了兩口,目光落在女紅組的展臺上——那裡擺著吳巧娘做的針線活,一塊帕子上繡了一枝梅花,針腳細密,花瓣的層次分明。吳太太走過去把那塊帕子拿起來看了半天,翻到背面看了看針腳,又翻回來。她把帕子擱回去的時候眼圈有點紅,但臉上笑著,對旁邊的賢妃說“她在家連針都拿不穩,如今能繡花了”。
第三撥來的是幾個生面孔——兩個翰林院編修的夫人,一個太常寺少卿的女兒,還有幾個是聽了訊息自己來的。她們在展臺前面轉了一圈,有人看作業本,有人翻賬冊,有人在醫理組的展臺前面站了很久。太常寺少卿的女兒拿了一本劉小滿的醫理冊子翻了一遍,問賢妃“這冊子賣麼”,賢妃說“不賣,但城東學堂的醫理課誰都能來聽,不收學費”。那姑娘點了點頭,把冊子擱回去的時候多看了兩眼。
午後的時候,林晚晚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會展己經進行到一半了,院子裡人來人往的。王福兒站在認字組的展臺前面給一個夫人講她寫的文章,講得結結巴巴的但很認真。那夫人彎著腰聽完了,摸了摸她的頭說“你寫得真好”。王福兒咧開嘴笑了,回頭去找李杏兒,李杏兒朝她豎了個大拇指。
林晚晚在展臺間穿行了一圈。前院教室裡,算賬組的展臺最熱鬧——翠屏坐在展臺後面打算盤,旁邊擱著她記的賬冊和趙青走之前畫的那張渠圖。幾個人圍著她看她打算盤,翠屏撥得不算快但很穩,撥完了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人,說了一句“賬不怕細,越細越準”。圍著的人裡頭有一個是工部主事的夫人,她盯著那張渠圖看了半天,問翠屏“這張圖誰畫的”,翠屏說“趙青。她去了封地修渠,下個月回來”。工部主事的夫人點了點頭,在渠圖前面站了好一會兒才走。
後院棗樹底下的茶座裡,淑妃正忙著給人添茶倒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桃紅褙子,頭髮梳得光溜溜的,整個人看著比平時正經了不少。但添茶的時候還是免不了嘰嘰喳喳的,跟這個說“你嚐嚐這個棗泥酥”,跟那個說“奶茶要趁熱喝”。幾個官宦夫人被她招呼得挺高興,坐著聊了好一會兒。
會展快結束的時候,何嬤嬤來了。何嬤嬤是扶著太后的轎子來的。太后沒下轎,只是掀開簾子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熱鬧。她看了一會兒,把簾子放下來,何嬤嬤走到林晚晚跟前遞了一隻食盒,說“太后讓娘娘收著,給學生們分了”。林晚晚接過來開啟一看,是滿滿一盒桂花糕。她讓徐婉兒把糕端到後院茶座上,切成小塊分給學生和來客。王福兒分到一塊,咬了一口說“比淑妃娘娘做的還甜”。
太后走了之後,會展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客人們陸陸續續散了,有幾個走的時候留了帖子,說想把女兒送來。賢妃把帖子收攏了,數了數,六份。加上原先己經在學的,城東學堂的人數又要添了。
散場之後,學生們開始收拾展臺。王福兒把她那張歪歪扭扭的“人”字從展臺上揭下來,夾進自己的作業本里。李杏兒幫她把旁邊的幾張也收好了,兩個人把作業本碼齊了擱回架子上。陳素和周婉在教室裡擦黑板、搬桌椅。劉小滿把醫理組的藥材圖一張一張揭下來,用紙包好,擱進紙匣裡。翠屏把賬冊和渠圖收進一隻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擱在展臺底下等明天搬回坤寧宮。
林晚晚站在院子裡,看著學生們收東西。賢妃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那六份新帖子。兩個人站在棗樹底下,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片碎碎的光。棗樹的葉子己經綠透了,枝頭沉甸甸的,掛著一層青紅相間的棗子,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今天來的人比臣妾預想的多。”賢妃開口了。
“比臣妾預想的也紮實。”林晚晚說,“周婉她爹站那兒看了半天,一句話沒說,臨走的時候拱了拱手。”
賢妃點了點頭。她把那六份帖子攏了攏,說“明天臣妾把名單理出來給娘娘看”。林晚晚應了聲好,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了,學生們收完了東西三三兩兩地往外走。王福兒走在最後頭,手裡抱著自己的作業本,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朝教室裡看了一眼。教室裡空了,黑板擦乾淨了,桌椅碼整齊了。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跟著李杏兒走了。
林晚晚回到坤寧宮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她進門看見桌上擱著一封信,是懷遠侯送來的。拆開來看了,信上寫了兩件事——頭一件,趙青修渠修到一半了,預計下個月初能完工。第二件,侯府那邊選了一個醫理學生,叫林巧,十六歲,下個月初跟趙青一道來京城。
她把信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會展來了三十幾個人,留了六份帖子。王福兒把第一天寫的“人”字夾進了作業本。周婉她爹拱了拱手沒說話。工部主事的夫人在渠圖前面站了好一會兒。太后送了一盒桂花糕,沒下轎。這些事一件一件的,像往一口井裡扔石子,每一顆都沉到底了,但井裡的水己經比以前滿多了。
)完章三十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