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在工部庫房裡泡了整整十七天。
十七天裡她把前年至今所有的堤工賬冊全部翻了一遍，一共拆了西十三本，核了六十七段堤壩的報銀和實用。對完之後她把所有差異列了一張總表，差數加起來足有三萬八千兩。涉及的人從上到下十幾個，最大的那個名字還是李廷玉。
這張總表遞上去之後，都察院那邊動了。李廷玉致仕之後住在老家河南，都察院派了人去查他的家產，不查不知道——李廷玉在河南有良田兩千畝，在京城有兩間鋪面，在通州有一處莊子。一個致仕的工部尚書，憑俸祿攢一輩子也攢不出這些。都察院的人回來報了數，皇帝批了西個字——“悉數追繳”。李廷玉的家產被查抄充公，摺合銀子兩萬多兩，剩下的窟窿由工部涉事的人分攤填補。周延年降了一級但留任，工部的事還得他扛著。趙青被正式納入了工部編制，掛了個“工部主簿”的銜，專管堤工核驗。這件事在朝堂上沒起什麼波瀾——畢竟趙青查出來的貪腐案子太大，給她一個主簿的銜沒人敢說三道西。
趙青得了差事之後從坤寧宮東廂搬了出去，住進了工部後頭一間小院。搬走那天她把東廂的床鋪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窗臺上那本《河防一覽》帶走了，但留下了那把她用過的算盤。翠屏站在東廂門口看著她拎著包袱出去，兩個人都沒說什麼。趙青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賬還歸你管”，然後就走遠了。
林晚晚那幾天沒顧上趙青的事。城東學堂的春季入學來了十幾個學生，地方坐不下，後院的罩房得全部收拾出來。賢妃在忙招生的事，淑妃在教女紅課，林巧的藥圃第一批藥材可以收了，劉小滿帶著學生把薄荷紫蘇艾葉晾了滿滿一院子。事情多得她腳不沾地，每天從城東回來就倒在床上，連皇帝來了都沒力氣說話。
五月初三那天傍晚，林晚晚剛把城東學堂的入學名單看完，準備歇一歇，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徐婉兒跑進來說“娘娘，御前的人來了，說皇上請您馬上去御書房，邊報到了”。林晚晚站起來往外走，一路走得飛快，到御書房的時候門口的侍衛都比平時多了一倍。
皇帝坐在案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急報，旁邊站著兵部尚書和兩個她不認識的武將。皇帝看見她進來，把急報遞過來，說了一句“你看看”。林晚晚接過來看了。急報是從大同府發來的，八百里加急，說韃靼騎兵三千人越過了邊牆，在大同府外圍劫掠了三個村子，殺了幾十個人，搶了糧草和牲口，現在正往北撤。大同總兵帶兵追了一程沒追上，報請朝廷派兵增援。
“三千人？”林晚晚把急報看了一遍，“邊牆那邊守軍有多少？”
“大同鎮守軍一萬二。”兵部尚書接話，“但分散在各個堡寨，能調動的機動兵力不到三千。韃靼人來得快撤得也快，等大軍集結起來，他們早跑回草原了。”
“所以呢？追不追？”
兵部尚書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把急報收回去擱在案桌上，手指在那行“往北撤”三個字底下劃了一道線。“韃靼人每年春秋兩季都來，搶完就跑。往年朝廷都是發個斥責文書，加強邊牆守備，第二年他們又來。今年比往年多了三成，大同那邊的村子被搶得比去年狠。”
林晚晚站在案桌前，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三千騎兵越邊牆劫掠，搶完往北撤了。追不上，打不著，第二年還會來。這件事她上輩子在紀錄片裡看過類似的——明代的邊患問題，韃靼人每年秋天來搶糧，明軍防線拉得太長，機動兵力不夠，追又追不上，防又防不住。解決的辦法要麼是修邊牆增兵，要麼是主動出擊搗巢，要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同府往北是什麼？”
“草原。”兵部尚書答，“過了邊牆就是韃靼人的牧場。”
“牧場。他們養馬。”
兵部尚書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皇帝偏過頭來看著她，目光裡有一層東西動了一下。林晚晚走到牆上那幅大地圖前面，用手指沿著大同府往北畫了一條線。“韃靼人三千騎出來劫掠，搶的是糧草和牲口。他們為什麼搶糧？因為草原上冬天長，秋天不搶糧的話冬天就得餓死。他們的命脈是牧場和糧草。草原上能種地的地方不多，糧草大部分靠搶。要是把他們搶回去的糧草截了，明年他們再來的時候就沒力氣了。”
皇帝走到她身邊站定了，看著地圖。“你的意思是打他們的糧草？”
“打他們搶回去的糧草。”林晚晚轉過身來，“他們搶完往北撤，路上要過幾個水草地。那些地方能設伏。不用多，派一支精騎繞到他們前頭去，在半路等著。他們帶著搶來的糧草和牲口，走不快。截住了把糧草燒了，牲口趕回來，他們空手回去，冬天就熬不過去。來年再想搶的時候，肚子先餓著。”
兵部尚書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皇帝抬起手來止住了他。他看著林晚晚，安靜了幾息，問了一句“你說的水草地，在哪”。
林晚晚轉身看著地圖，手指點在大同府北邊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旁邊。“這個地方——貓兒莊。地形看著像是有水有草，韃靼人撤回去必過這裡。要設伏就在這裡設。”
皇帝盯著地圖上的貓兒莊看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對著兵部尚書說了一句“明天朝會上議”，然後又看了林晚晚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她看懂了——朝會之前，先跟她說。
那天夜裡林晚晚沒回坤寧宮。她在御書房旁邊的偏殿裡坐了一夜，把上輩子看過的那些邊患資料從記憶裡翻出來，一點一點地拼。明代韃靼人每年秋天來搶糧，明軍追不上是因為馬不夠快、兵不夠精、情報不夠準。要是把這三樣湊齊了——精騎、快馬、準確的情報——截糧這件事就能幹成。她還想起一件事，上輩子看過的明朝邊鎮資料裡提到過“夜不收”這個詞——那是明軍邊鎮裡專門負責偵察的精銳斥候，擅長夜行和潛伏，對塞外地形瞭如指掌。要是把這些人用上，截糧的勝算就大了。
第二天朝會上，皇帝把邊報唸了一遍，讓底下的人議。兵部主張增兵邊牆，戶部說增兵要銀子，工部說修邊牆也要銀子。議了半天沒議出個結果。皇帝聽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朕問你們一件事——韃靼人搶完糧往哪撤”。底下安靜了。皇帝又說了一句“他們的糧草在哪，冬天吃什麼”。底下還是安靜。皇帝便不再問了，散了朝會，留下兵部尚書和幾個武將單獨說話。
林晚晚那天下午去了城東學堂。她本來是想去看林巧收藥材，但到了之後發現趙青也在。趙青今天沒去工部，請了一天假來城東看學生。她站在藥圃旁邊，跟林巧一起蹲在地上看剛冒出來的艾葉嫩芽。看見林晚晚進來，兩個人站起來行了個禮。
“趙青，”林晚晚把她拉到一邊，“你走過邊牆那邊麼？”
“走過。從封地往北，過了邊牆就是草原。臣妾跟著侯府的人走過一趟。”
“貓兒莊那個地方，你知道麼？”
趙青想了想，點了點頭。“知道。從大同往北走一天的路程，有一片水草地。侯府的人說那個地方是韃靼人往來常走的道。那地方兩邊是矮山，中間一條窄路，是個設伏的好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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