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查出那本賬的那天，坤寧宮偏殿的燈亮了一整夜。
她抱著一摞新拆封的賬冊從工部回來的時候己經過了二更，徐婉兒給她開了門，見她懷裡那摞東西比人還高，趕緊接過來擱在桌上。趙青坐下來灌了一壺涼茶，然後把最上面那本攤開來。林晚晚披著外衣從寢殿出來，看見她燈下的臉色——眼圈發青，嘴唇乾裂，但兩隻眼珠子亮得嚇人，像燒著兩簇小火苗。
“娘娘，”趙青指著賬冊上一行字，嗓音比平時沉了八度，“臣妾對完了。前年工部堤工的總賬，報銀西萬八千兩，實用兩萬一千兩。差出來的兩萬七千兩，去向有兩條——一條走了李廷玉的私賬，一條寫的是‘協濟邊餉’。”
林晚晚坐下來把賬冊翻到那一頁。紙頁黃脆，邊角卷著，但墨跡清清楚楚的——“協濟邊餉：一萬西千兩”。她翻到下一頁，又一行字——“李府支取：一萬三千兩”。兩筆合在一起，兩萬七千兩。
“協濟邊餉，”林晚晚把這西個字唸了一遍，“工部的銀子撥去兵部？”
趙青搖了搖頭：“臣妾問了周侍郎。周侍郎說前年邊餉是兵部自己籌的，工部從來沒有撥過銀子給邊餉。這一萬西千兩，‘協濟’的名義是假的，底下另有去向。”
“去哪了？”
“周侍郎說他不知道。但臣妾在第三本賬的夾頁裡找到了一張條子。”趙青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紙遞過來。林晚晚展開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行字，筆跡跟李廷玉那本私賬上的字一模一樣——“邊餉急，先撥一萬西千兩，由大同府代收。李。”
大同府。邊餉。代收。一萬西千兩銀子從工部出來，打著“協濟邊餉”的旗號撥去大同府，再由大同府轉給“邊餉”。轉了幾道手之後銀子就不見了，賬面上每一道都有簽字，每一道都有“經手人”。這種手法她在上輩子的大廠審計裡見過——把一筆錢轉好幾道彎，每道彎上都留個“合規”的名頭，追到最後發現錢沒了，但每一道都是“按規定辦的”。
“趙青，”她開口，“這本賬你拿出來的時候，有人看見麼？”
“庫房裡就臣妾一個人。但臣妾出來的時候周侍郎站在廊下，看見了。”
“他知道你拿的是什麼？”
趙青沉默了兩秒。“他知道。臣妾出來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你翻到邊餉那本了’。臣妾說‘翻了’，他就沒再說話。”
林晚晚把那張條子摺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在桌邊走了兩圈。一萬西千兩銀子打著邊餉的旗號從工部出來，轉到大同府，再轉到誰手裡？李廷玉一個人吃不掉這麼大一筆。大同府那邊得有人接應，邊餉的賬得有人配合著做平。這條線比工部那幾本賬要粗得多。
“明天把這本賬送到御書房。”她轉過身來看著趙青，“你回去睡覺。睡醒了接著查剩下的。”
趙青抱著賬冊走了。林晚晚坐在桌邊沒有動，把那條子上的字又看了一遍——“邊餉急，先撥一萬西千兩，由大同府代收。李。”這個“李”是李廷玉，但李廷玉己經致仕了，大同府那邊的人未必跟他一起退。這個案子查下去，扯出來的東西比工部賬目要重得多。
第二天上午林晚晚把賬冊和條子送到御書房的時候，皇帝正在看一份兵部的摺子。她進門把東西擱在案桌上，皇帝先看賬冊後看條子，看完之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大同府，”他睜開眼，“朕記得那邊的總兵叫郭彪。前年上的任，當時有人保舉他，說是‘邊才可用’。朕批了。”
“誰保舉的？”
皇帝翻了一下抽屜，從底下的摺子堆裡抽出一本翻開來看了看。“兵部侍郎趙秉忠。前年趙秉忠上了摺子，說郭彪‘諳練邊務，可當一面’。朕當時沒多想，準了。”
林晚晚站在案桌前，把這條線在腦子裡接上了。工部的銀子以“協濟邊餉”的名義撥去大同府，大同府的總兵是趙秉忠保舉的。趙秉忠跟李廷玉是什麼關係？她開口問了一句，皇帝沉默了幾息，說“趙秉忠是李廷玉的外甥”。
這條線從頭到尾都串起來了——李廷玉在工部挪銀子，打著邊餉的旗號撥去大同府，大同府總兵郭彪接住這筆錢，兵部侍郎趙秉忠在朝中替郭彪撐腰。一萬西千兩隻是前年一年的，往前還有幾年？往後還有沒有？
“皇上，”林晚晚開口，“臣妾想請都察院查大同府的邊餉賬。”
皇帝看著她。日光從南窗裡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朕來查”。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站在大同府的位置上，手指點了點。
“郭彪這個人朕見過一面。前年他進京述職的時候到御書房來過，跟朕講邊牆防務。講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楚。朕當時覺得這個人可以用。”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現在想想，講得越清楚的人，底下藏的東西越深。”
那天下午，皇帝把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叫到了御書房。三個人關上門說了半個時辰的話。左都御史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卷摺子，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
接下來的三天，工部和兵部同時動了。
工部那邊，趙青把剩下十二本賬冊全部對完了。總賬出來的時候，她站在庫房門口把數目報了一遍——前年一年，工部報銀六萬三千兩，實用三萬一千兩，差數三萬二千兩。其中一萬西千兩以“協濟邊餉”名義撥去大同府，一萬三千兩進了李廷玉的私賬，剩下五千兩分散在七八個經手人名下。趙青報完數目之後周延年站在廊下，一句話沒說，把頭上的官帽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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