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去工部報到那天,穿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布衫,頭髮用那根素銀簪彆著,手裡攥著那捲《河防一覽》和幾張自己畫的圖。她站在工部大門口的時候,門房老頭從視窗探出半個腦袋打量了她兩眼,問“你找誰”。趙青把內務府的差票遞過去,說“來報到的”。門房老頭接過差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嘴裡嘟囔了一句“工部什麼時候收女人了”,但還是側身讓了路。
趙青進了工部院子之後,被引到偏廳等著。她等了將近半個時辰,茶喝了兩盞,期間有三西個官員從門口經過,每一個都往裡瞅了一眼,但沒有一個人進來跟她說話。她坐在那裡也不急,把《河防一覽》翻開來又看了一遍高家堰那一段。
快到中午的時候,工部侍郎周延年才從外頭回來。他進門看見趙青坐在偏廳裡,先是一愣,隨即想起來今天是她來報到的日子。周延年把她引到正廳去,路上低聲說了一句“趙姑娘,工部這些人不太待見你。你心裡有個數”。趙青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正廳裡坐了五六個官員,年紀大的五十來歲,年紀輕的也有三十出頭,一色的青布官服,面前攤著圖紙和文書。趙青進去的時候幾個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其中一個蓄著山羊鬍的瘦子把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開口了:“周大人,這位就是皇后娘娘派來的‘先生’?”
周延年點了點頭。那瘦子笑了一聲,嗓音細細的:“工部自永樂年間設立以來,從來沒有女人當過差。皇后娘娘體恤民情,想派人來指點指點,臣等感激不盡。但修堤築壩是粗活,風裡來雨裡去的,姑娘家怕是不方便。”
趙青站在正廳中間,手裡攥著那捲《河防一覽》,等他說完了才開口。嗓音還是啞的,但不緊不慢的:“大人說得對,修堤築壩是粗活。我在淮安守了西天大堤,白天填碎石晚上看水位,草袋子扛不動就搬石頭,石頭搬不動就遞工具。粗活我幹得了。大人要是覺得不方便,可以把我當個工匠使,不用當先生。”
正廳裡安靜了兩息。那個瘦子臉上的笑收了一些,旁邊幾個年輕些的官員低頭翻文書去了。周延年咳了一聲,打圓場說“趙姑娘在淮安的事你們也聽說了,要不是她及時發現,今年汛期就出大事了。先讓她看看圖紙,有什麼說什麼”。
趙青走到桌邊把《河防一覽》擱下來,又把自己畫的那幾張圖攤開。她從淮安帶回來的東西很實在——高家堰那段空心堤壩的剖面圖、草袋子圍堰的搭法、碎石填充的尺寸、水位監測的法子,一樣一樣都畫得清清楚楚的。她把圖推到桌子中間,說了一句“這是淮安那段堤的底細。同樣的毛病,京畿一帶的堤壩也可能有”。
一個年紀輕的官員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剖面圖,看了半晌,忽然問了一句“這個碎石填充的法子誰教你的”。趙青說“娘娘提醒的。草袋子裡的土泡水會爛,換成石子撐得久”。那年輕官員點了點頭,把圖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沒有再說話。
那天下午趙青留在工部看了一摞舊圖紙。她看得快但看得細,每看完一張就在旁邊批一行小字——哪裡畫錯了、哪裡標得不清楚、哪裡跟實際對不上。批到傍晚的時候,那個年輕官員又湊過來了,把她批過的圖紙拿起來翻了一遍,翻完之後說了一句“你批的這些地方,我前年就覺著不對,但沒人聽”。趙青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叫什麼”,他說“姓沈,沈伯淵,去年剛調的工部”。
趙青把最後一卷圖紙合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沈伯淵,明兒我帶你去城東看一段堤。京畿一帶的堤壩十有八九跟淮安那段一個毛病,底下是空的,上面看著好好的”。沈伯淵點了點頭說“我去”。
趙青回到城東學堂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林晚晚在偏殿裡等著她,問她第一天怎麼樣。趙青坐下來灌了一壺水,把今天的事簡要說了一遍——門房老頭不讓進、瘦子官員陰陽怪氣、周延年打圓場、沈伯淵跟著看圖。說到最後她加了一句“工部的人不全是糊塗蛋。那個沈伯淵,能看懂圖,也肯認自己看不懂的地方”。
林晚晚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趙青第一天去工部,沒被趕出來,還撈了一個幫手。這個開局比她預想的強。
第二天趙青帶著沈伯淵去了城東。兩個人沿著運河堤壩走了一天,拿竹竿敲石磚聽聲音,敲了三處空心的地方出來。沈伯淵蹲在堤面上拿小本子記,記完了站起來問趙青“這段堤要是修,工料要多少”。趙青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遍——碎石、草袋子、木樁、人工,算完了說“比工部報的數目少三成”。沈伯淵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說了一句“我回去把賬重算一遍”。
第三天沈伯淵在工部正廳裡把趙青發現的三處空心堤壩報了上去。那個山羊鬍瘦子聽完之後臉色變了,問了一句“誰查的”。沈伯淵說“趙青查的,我跟著去的”。山羊鬍沒再說話,但散會之後他把沈伯淵叫到一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你跟著一個女人跑,不怕人笑話”。沈伯淵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笑話我的人,今年汛期別找我修堤”。
訊息傳到坤寧宮的時候,林晚晚正在跟翠屏對賬。徐婉兒進來把這件事說了,翠屏聽完之後擱下筆說了一句“沈伯淵這個人能處”。林晚晚看了她一眼,翠屏又補了一句“奴婢看人可能不準,但敢跟同僚頂嘴的人,一般不會太差”。
那天傍晚皇帝來的時候,林晚晚把趙青在工部的事跟他說了。皇帝坐在桌邊端著茶,聽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那個沈伯淵,朕知道。他爹是前年的工部侍郎,因為不肯在堤壩賬目上簽字被調了閒職。沈伯淵去年才補進來的,一首沒怎麼說話”。
林晚晚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沈伯淵他爹因為不肯簽字被調走,沈伯淵在工部悶了一年,趙青去了三天他就冒出來了。這個人不是在等機會,是在等人。等一個能跟他一起把堤修明白的人。
“皇上,”她開口,“臣妾想跟您商量一件事。趙青在工部講堤壩的事,工部那些人表面上聽著,背地裡不一定服。臣妾想辦一場‘工部講會’,讓趙青把淮安和高家堰的事從頭到尾講一遍。不光是工部的人來,翰林院和都察院的人也來。講完了當場答疑,誰有疑問當面問。”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你這是要辦第二場會展。”
“比會展大。會展是給學生看,這個給官看。”
皇帝想了一會兒,把茶盞擱下來。“朕準了。地方在工部正廳,朕讓都察院和翰林院各派五個人來。趙青主講,沈伯淵補充。講完了朕親自去聽。”
林晚晚應了一聲,站起來要出去。皇帝叫住了她,她回過頭,皇帝坐在燈下看著她,說了一句“你那個學堂裡的人,一個一個都往外冒。先是翠屏管賬,後來林巧種藥,趙青修渠,劉小滿守堤。現在沈伯淵也跟著冒出來了”。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朕的朝堂上要是多幾個這樣的人,朕就不用天天批那些糊弄事的摺子了”。
林晚晚站在門口,看著燈下的皇帝。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常服,袖口卷著,頭髮只用一根簪彆著,看著像個普通的讀書人。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跟半年前她剛穿來的時候那個冷冰冰的年輕皇帝不太一樣了。那時候他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東西,現在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人。
“皇上,”她說,“臣妾回去準備講會的事。”
皇帝點了點頭,把茶盞擱下來,拿起筆繼續批摺子了。林晚晚出了御書房的門,沿著宮道往回走。夜風從牆頭翻過來,把老槐樹新發的葉子吹得嘩啦啦的。她走在月光底下,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