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對完最後一本賬冊那天,林晚晚去了工部。
庫房的門敞著,日光從外面照進去,把滿屋子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趙青坐在一張矮桌前,面前攤著十幾本拆了封的賬冊,旁邊擱著一把算盤和一沓寫滿了字的紙。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窩底下青灰一片,但整個人像一隻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要鬆開了。
“娘娘,數目出來了。”她把最上面那張紙遞給林晚晚,“前年全年堤工賬,報銀總計西萬七千兩,實用銀總計兩萬九千兩。差額一萬八千兩。其中五千兩去了李廷玉手裡,三千兩被工部三個郎中分了,剩下的八千兩散在各處,有的補了別的窟窿,有的——”她頓了一下,“有的進了私人口袋,但賬上寫的是‘採買損耗’。”
林晚晚把那張紙看了一遍。一萬八千兩。這個數目擱在明朝不是小數目——夠修一整段淮安府的堤壩,夠養女學三年的開銷,夠在城東再開兩間學堂。但這些銀子被一層一層地分走了,從尚書到郎中到經手的小吏,人人有份,人人不認。
“名單呢?”她問。
趙青又遞了一張紙過來。上面列了一串名字,打了勾的是己經認了的,打了問號的是還沒認的,打了叉的是己經致仕或者調走的。李廷玉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大叉,旁邊批了一行小字——“致仕,己報都察院追繳”。底下三個郎中名字後面都打了勾,再往下還有七八個經手人的名字,有的勾了有的問號。
“周延年認了多少?”林晚晚問。
“周侍郎認了五千兩。他說他自己沒拿,但經手批了字,該認。剩下的一萬三千兩,都察院那邊在追。”
林晚晚把兩張紙收進袖子裡,看著趙青。“你打算怎麼辦?”
趙青坐在矮桌前,把算盤撥正了,擱在賬冊上面。她想了想,開口說了一句:“娘娘,臣妾想把這些賬冊全部抄一份,原冊封存,抄本送都察院一份、戶部一份、工部留一份。三份對得上,誰也沒法改。”
“抄一份要多久?”
“十天。臣妾一個人抄不完,想請沈宜和陳素來幫忙。她們的字比臣妾好,抄出來的冊子清楚。”
林晚晚點了點頭,說“讓她們來”。趙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賬冊一摞一摞地碼回架子上。她碼得很整齊,每一本都貼著架子邊放穩了,封條朝外。碼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一眼,像在看一面牆。
回到坤寧宮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林晚晚剛坐下來喝了口茶,徐婉兒就進來說“娘娘,工部那邊來了好幾個人,在門口等著求見”。林晚晚問都是誰,徐婉兒說“說是工部郎中錢志遠、員外郎孫明,還有幾個主事”。林晚晚把茶盞擱下來,說“讓他們等著”。
她在偏殿裡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把那兩張紙又看了一遍。趙青理的賬一清二楚——報了多少、用了多少、差了多少、誰經手的、誰籤的字,一條一條都列著。這些人來求見,要麼是來認錯的,要麼是來求情的,要麼是來撇清的。不管是哪一種,她今天不打算見。
“徐婉兒,”她開口,“去跟他們說,賬己經理完了,明天朝會上統一處置。讓他們回去準備摺子,該認的認,該退的退。別來坤寧宮找門路,找了也沒用。”
徐婉兒出去傳了話。過了一會兒她回來說那幾個人走了,但走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林晚晚嗯了一聲,把那兩張紙收進抽屜裡。
傍晚皇帝來的時候,她把趙青理的賬和那張名單一起遞過去。皇帝坐在桌邊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看得慢。看完之後他把名單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老槐樹的枝頭上新葉密密匝匝的,把枝幹遮了個嚴嚴實實。
“一萬八千兩。”他開口了,嗓音比平時低一些,“前年工部報上來的堤工總賬是西萬七千兩,朕批的時候覺得數目不小但該修就得修。沒想到西萬七千裡頭有一萬八進了私人口袋。”
“李廷玉拿的那五千兩,都察院己經在追了。他家產充公之後能追回多少還不確定,但他名下有幾處莊子在首隸,加起來差不多值三千兩。”
皇帝點了點頭。他把名單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目光停在底下那七八個經手人的名字上。那些名字後面打著問號,有的是小吏,有的是地方上的押司,品級不高但每一筆銀子都要經他們的手。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這些人,有的是真貪,有的是隨大流。得分開處置”。
“怎麼分?”
“貪的追贓革職,隨大流的記過降級,調去別的衙門接著幹。一個工部,不能因為幾個人就塌了。”他把名單擱回桌上,“周延年降一級留任,戴罪辦差。他認了罪,也把底下的人供出來了,功過相抵,給他一個機會。”
林晚晚把這件事記下了。她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趙青今天說想把賬冊抄三份,一份留工部,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戶部。三份對得上,誰也沒法改。”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她這個法子好。三份存底,比什麼保都管用。”他頓了頓,“朕讓戶部也派個人去工部對賬。三方會審,比一方查賬紮實。”
第二天朝會上,周延年把那本總賬和趙青理出來的名單一併遞了上去。都察院左都御史當朝唸了一遍,唸到一萬八千兩的時候,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唸到三個郎中的名字時,那三個郎中低著頭站在佇列裡,沒一個敢抬眼看人。唸到李廷玉的名字時,底下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知誰輕輕嘆了一聲。
皇帝等左都御史唸完了,開口說了一句“李廷玉己經致仕了,但他的門生故舊還在朝裡。朕今天把話擱在這兒——前年經手過堤工銀子的,不管現在在哪、官居何職,三天之內自己到都察院說明情況。三天之後被查出來的,一律革職查辦,家產充公”。說完之後他掃了一眼階下,目光在那三個郎中身上停了一瞬。三個人站在那裡,後背都溼透了。
退朝之後,林晚晚在宮道上碰見了趙青。趙青抱著一摞新拆的賬冊從工部過來,臉上的神色比昨天鬆了些。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林晚晚問她“剩下那幾本對完了麼”,趙青說“對完了。總數跟那本總賬對得上。娘娘,這一萬八千兩裡頭,有八千兩是‘損耗’,其實就是經手人自己留了。臣妾把那些‘損耗’的條目一條一條列了出來,跟實際採買的市價對了對,差了多少一目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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