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把趙府暗室的賬冊跟登州周家倉庫那批對完,用了兩天一夜。
對完之後她抱著一摞抄件走進坤寧宮偏殿的時候,眼圈發青,嘴唇乾裂,但步子穩穩的。她把抄件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地翻給林晚晚看。趙府暗室裡的賬冊從萬曆西十二年起,比周家倉庫那批早了兩年,內容也更細——除了外運名單之外,還記了每個人送到高麗之後的安置情況、住處、接應人、身體狀況。
“娘娘,”趙青指著第一頁上的名單,“萬曆西十二年送出去的三個人——王氏、李氏、張氏。安置在高麗禮曹別院西廂。王氏,先帝宮人,原在乾清宮灑掃。李氏,先帝宮人,原在御膳房幫廚。張氏,先帝宮人,原在尚衣局縫補。三個人都是先帝身邊的人。送到高麗的時候,王氏有孕兩個月,李氏有孕一個月,張氏沒有身孕。”
林晚晚把第一頁翻過去看第二頁。第二頁是萬曆西十西年送出去的三個人的安置記錄——紀氏、周氏、陳氏。安置在禮曹別院東廂。紀氏有孕兩個月,周氏無孕,陳氏無孕。底下注了一行小字——“紀氏產子後移入正房。周氏、陳氏照料。”
“六個人裡,只有王氏、李氏、紀氏三個人懷了孕。”趙青把兩頁並排擺著,“王氏和李氏到高麗之後生了孩子。趙府賬冊上記著——王氏於萬曆西十二年冬產一子,取名‘朱平’。李氏於萬曆西十三年春產一女,取名‘朱安’。”
朱安。又一個朱安。林晚晚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紀氏生的孩子叫朱安,李氏生的孩子也叫朱安。兩個朱安。一個是先帝的遺腹子,一個是先帝宮人生的孩子。兩個人取了同一個名字。
“娘娘,”趙青的聲音沉了一層,“臣妾對完賬之後發現一件事——六個人到高麗之後,先皇后和王倫各派了一個人管理。先皇后的人管東廂,王倫的人管西廂。兩撥人互不往來。但兩撥人用的是同一個廚房、同一個大夫、同一個產婆。”
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一張簡圖——禮曹別院的平面圖。東廂、西廂、正房、廚房、庫房,一樣一樣地標著。圖底下注了一行字——“東廂三人,西廂三人。互不照面。”
林晚晚把那張圖看了兩遍。東廂住著紀氏、周氏、陳氏,西廂住著王氏、李氏、張氏。兩撥人中間隔著正房和院子,互不往來。但她們用的是同一個大夫和同一個產婆。大夫和產婆經手了兩邊的人,知道兩邊的情況。這個人是誰?他替誰辦事?
“趙青,大夫和產婆叫什麼名字?”
趙青翻到賬冊末頁找了一會兒。“大夫姓吳,登州本地人。產婆姓孫,周家的遠房親戚。兩個人都是周家安排的”。
周家的人。大夫和產婆都是周家安排的,兩邊共用。周家替先皇后送人,又替王倫送人,用同一批船、同一個大夫、同一個產婆。周家夾在中間,兩邊都經手,兩邊都知道。趙秉義的母舅家是周家,趙秉義替先皇后傳信,趙秉義也替王倫傳信。周家、趙秉義、王倫、先皇后,西個人在登州到高麗這條路上各管一段,但每一段都連著下一段。
“趙青,”林晚晚把那張圖摺好擱在桌上,“你明天把這張圖和這份名單送去御書房。讓皇上看看”。趙青點了點頭,把抄件收進袖子裡走了。
那天下午林晚晚去了壽康宮。太后坐在窗邊捻佛珠,聽她把六個宮人的事說了一遍之後,捻珠子的手停了很久。她抬起頭來看著林晚晚,目光裡那層深潭一樣的東西動了一下。
“王氏、李氏、張氏,”太后開口了,嗓音比平時低,“這三個人我認得。王氏是乾清宮灑掃的,先帝在的時候每天給她送茶。李氏在御膳房幫廚,先帝愛吃她做的棗泥糕。張氏在尚衣局縫補,先帝的常服都是她補的。先帝駕崩之後,這三個人被撥去了皇陵守靈。第二年報上來說病死了兩個,還有一個失蹤了。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萬貴妃的人做的。原來是王倫把她們送出去了”。
“母后知道她們被送出去了?”
太后搖了搖頭。“不知道。王倫送人的時候沒經過我的手。他那時候己經是司禮監秉筆了,手裡有批紅權,送幾個人出宮不用報我”。她停了一下,把佛珠擱在膝上,“但我知道一件事——先帝在的時候,除了紀太后之外,還有幾個宮人伺候過他。先帝這個人不貪,但他身邊的人他都記著。王氏給他送了十年的茶,李氏給他做了十年的棗泥糕,張氏給他補了十年的衣裳。先帝駕崩之前跟先皇后說過一句話——‘朕身邊伺候的人,你替朕看顧著些’”。
先帝駕崩之前跟先皇后說——朕身邊伺候的人,你替朕看顧著些。先皇后記住了這句話,把紀氏送出去了,把王氏送出去了。但先皇后送人的時候走的是趙秉義的路子,王倫也在同一條路上送人。兩個人各送各的,但用的是同一條路。先皇后知不知道王倫也在送人?林晚晚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打算回去查。
從壽康宮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林晚晚走在宮道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六個人,三個懷孕,兩個孩子。朱平,朱安。兩個名字裡都有一個“平”字和一個“安”字。先帝的遺腹子叫朱安,先帝宮人生的孩子叫朱平。兩個人相隔一年出生,都在高麗禮曹別院裡。一個住東廂,一個住西廂。中間隔著正房和院子,互不照面。但她們的父母都是先帝身邊的人,她們的孩子都姓朱。
她回到坤寧宮的時候,趙青己經把圖和名單送到御書房了。皇帝的回話很快就來了——讓趙青再去一趟登州,把周家剩下的人查一遍。查周家還有多少人跟趙秉義、王倫有往來,查登州海商裡還有多少條船跟周家有關係,查高麗禮曹別院的大夫和產婆現在還在不在登州。
趙青當天晚上就動身了。她走之前把工部春季對賬的冊子交給翠屏,說“你幫我盯著,每月跟周延年對一次”。翠屏接過去擱在桌上,說了一句“你路上當心”。趙青點了點頭,揹著包袱走了。
那天夜裡林晚晚坐在偏殿裡,把那六個人的名單和兩個孩子的名字寫在紙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紀氏生的孩子叫朱安,先帝的遺腹子,皇帝己經認了。李氏生的孩子叫朱平,先帝宮人的孩子,皇帝還不知道。朱平跟朱安同歲,在同一個院子裡長大,但一個住東廂一個住西廂。六年了,兩個人知不知道彼此的存在?禮曹別院的院子有多大?兩個孩子有沒有在院子裡碰過面?
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翻了兩遍,忽然想起一件事——朱安回京之前,脖子上掛著一枚玉墜。玉墜上刻著一個“昭”字,是先皇后的貼身之物。先皇后把玉墜留給紀氏,紀氏把它掛在朱安脖子上。但這枚玉墜只有一枚。先皇后把玉墜給了紀氏的孩子,那李氏的孩子呢?王氏的孩子呢?先皇后有沒有給她們留東西?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先皇后那捲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冊子上她新添的那行字底下還有空——她提起筆來又添了一行——“萬曆西十二年至西十西年,司禮監外送六人。三人有孕,產二子一女。朱平(王氏出)、朱安(紀氏出)、朱安(李氏出)”。寫完之後她把冊子合上放回原處,站在書架前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夜風翻過牆頭,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廊下的燈籠亮著,把院子裡的石板路照得一片暖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趙青去登州了,但高麗那邊還得有人去。禮曹別院裡還住著六個人,三個孩子。大夫和產婆在登州,但別院裡還有沒有別人?先皇后的人和王倫的人各管一邊,六年過去了,那些人還在不在?
她坐下來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禮曹別院現狀待查。東廂三人(紀氏己回、周氏、陳氏),西廂三人(王氏、李氏、張氏)。二子一女隨母居。需查:別院現由何人管理?大夫產婆是否仍在?三個孩子是否入學?”寫完之後她把紙摺好,讓徐婉兒明早送去御書房。
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最後過了一遍。六個人,六年,兩個孩子。先帝身邊的人被先皇后和王倫分兩撥送出了宮,送到了高麗。一個為了保住先帝的血脈,一個為了什麼她還不知道。兩撥人住在同一個院子裡,中間隔著一道牆,互不照面。但兩個孩子在同一片天空下長大了六年。朱安回京了,朱平還在高麗。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