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到登州那天是個陰天,海風裹著鹹溼的水汽撲面而來,把碼頭上晾的漁網吹得啪啪響。她沒有去登州衛衙門,首接去了周家在海邊的倉庫。倉庫門口貼著都察院的封條,守門的是兩個從濟南府調來的兵丁,認得趙青,見她來了趕緊開門。
趙青進去翻了半天,在倉庫最裡頭那間小屋裡翻出了一本冊子——是周家賬房的底賬,記著周家歷年跟各處往來的銀錢貨物,其中有一條線專門記“別院用度”。趙青順著這條線往下翻,翻到了大夫和產婆的名字——大夫吳濟仁,產婆孫氏。底下注著兩個人的住址,吳濟仁住在登州城裡,孫氏住在城外十里鋪。
趙青先去的城裡。吳濟仁的藥鋪在登州城東街上,三間門臉,門板上貼著“濟仁堂”的匾額。趙青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瘦瘦的,正低頭切藥。趙青問他“吳濟仁先生在麼”,年輕人抬起頭來,神色變了一下,說“家父去年冬天過世了”。
趙青站在櫃檯前面,把藥鋪掃了一圈。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櫃檯上擺著一杆小秤,藥架上碼著密密麻麻的藥材匣子。她問“吳先生走之前有沒有留什麼東西”,年輕人猶豫了一下,說“家父臨終前交給我一隻匣子,說‘若有一天有人來問高麗的事,就把匣子交給來人’”。趙青讓他把匣子拿出來。年輕人從後屋取出一隻木匣,匣蓋上落了薄薄一層灰。趙青開啟來看,裡頭是一本手抄的醫案和幾封信。
醫案是吳濟仁在高麗禮曹別院行醫的記錄。趙青翻了翻,裡頭記得很細——某年某月某日,東廂某氏診脈,胎象穩。某年某月某日,西廂某氏診脈,胎象弱,開了安胎藥。某年某月某日,東廂某氏產子,母子平安。某年某月某日,西廂某氏產女,母女平安。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最後幾頁記的是紀氏產子之後的調養和朱安的脈象。吳濟仁在最後一頁上寫了一行字——“東廂紀氏子安,西廂王氏子平。二子同日生,前後差三個時辰”。
同日生。朱安和朱平同一天出生,前後差三個時辰。林晚晚在坤寧宮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把茶盞擱在桌上,安靜了一會兒。兩個孩子在同一天來到這個世上,一個住在東廂,一個住在西廂,中間隔著正房和院子。六年了,他們知不知道彼此是同一天生的?
趙青接著往下查。吳濟仁的匣子裡還有幾封信,是周家寫給吳濟仁的,內容大多是問診和囑託。其中有一封信提到了一件事——“西廂李氏女,請照東廂例,勿使兩處相聞”。趙青把這句話譯出來的時候停了一下。西廂李氏生的女兒,請照著東廂的例照顧,但不要讓兩處知道彼此的情況。周家替兩邊傳話,但兩邊互不通氣。先皇后的人不知道西廂的事,王倫的人不知道東廂的事。兩邊共用一個大夫、一個產婆,但大夫和產婆被要求“勿使兩處相聞”。
趙青把醫案和信收好,第二天去了城外十里鋪找孫產婆。十里鋪是個小村子,幾十戶人家散在官道兩邊。趙青找到孫產婆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院子裡晾著幾件舊衣裳,灶間有煙。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從屋裡出來,看見趙青穿著官服,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問“這位大人找誰”。趙青說“找孫產婆”,婦人說“我就是”。
趙青在院子裡坐下來,問了她高麗禮曹別院的事。孫產婆一開始不肯說,趙青把都察院的令牌掏出來擱在石桌上,孫產婆看了一眼,沉默了半晌,開口了。她說她給周家幹了十幾年,接生的孩子數不清。高麗禮曹別院那兩撥人她都經手過——東廂的紀氏、西廂的王氏和李氏,三個孩子都是她接生的。她記得朱安和朱平出生的那天夜裡,她先在東廂接了朱安,隔了三個時辰又跑到西廂接了朱平。兩個孩子在同一個夜裡落地,哭聲傳遍了整個院子。
“後來呢?”趙青問。
孫產婆說“後來周家的人來了,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讓我不要跟任何人說那天夜裡的事。我問為什麼,周家的人說‘兩處不能相聞’。我收了銀子,這些年一個字沒往外說過”。
趙青問她“兩處不能相聞”是什麼意思,孫產婆想了想,說“就是東廂的人不知道西廂的事,西廂的人不知道東廂的事。兩邊各過各的,中間隔著正房。吃飯各吃各的,看病各看各的,連晾衣裳都不在一個院子裡”。趙青問她“那三個孩子呢?他們知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孫產婆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東廂的孩子在西廂孩子出生之前就跟著紀氏搬到正房後面那間小屋裡去了。西廂的孩子生在廂房最裡頭那間。兩個孩子雖然同一天生,但一個在東頭一個在西頭,中間隔著兩道門”。
趙青從孫產婆家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她站在十里鋪的村口,看著官道上偶爾駛過的馬車,把今天查到的東西在腦子裡理了一遍——吳濟仁的醫案、周家的信、孫產婆的話。三樣東西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件事——高麗禮曹別院裡住著兩撥人,一撥是先皇后的人,一撥是王倫的人。兩撥人互不往來,但共用同一個大夫和同一個產婆。大夫和產婆知道兩邊的事,但被要求“勿使兩處相聞”。朱安和朱平同一天出生,一個東廂一個西廂,中間隔著兩道門。
她把這個發現寫成了一份呈文,連夜讓人送回京城。三天後呈文到了坤寧宮,林晚晚拆開來看了兩遍,然後坐在桌邊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兩撥人,互不往來。先皇后送出去的人和王倫送出去的人住在同一個院子裡,中間隔著一道牆。先皇后知道王倫在送人麼?如果她知道,為什麼讓兩撥人住在一個院子裡卻互不照面?如果她不知道,那周家為什麼要把兩撥人塞進同一個院子?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先皇后那捲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冊子上她添的那行字底下又添了幾行——六個人,三個孩子。朱平、朱安、朱安。兩個朱安。紀氏生的孩子叫朱安,李氏生的孩子也叫朱安。先皇后批了“暫不命名,待時機”,紀氏自己取了“安”字。李氏也給自己的孩子取了“安”字。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用了同一個字。是因為先皇后批的那個“安”字傳到了兩邊,還是兩個母親各自取了同一個字?
她把這件事擱在腦子裡,打算等趙青回來再說。那天傍晚皇帝來的時候她把趙青查到的所有事都說了一遍——吳濟仁的醫案、周家的信、孫產婆的話、兩個孩子同一天出生、兩撥人互不往來。皇帝聽完之後坐在桌邊,手指擱在茶盞上,安靜了很久。
“朕今天收到高麗那邊的回信了,”他終於開口了,“樸成煥說禮曹別院東廂還住著周氏和陳氏,西廂住著王氏、李氏、張氏。三個孩子都在。朱平六歲,朱安六歲,李氏的女兒五歲。三個人住在同一個院子裡,但周氏管東廂,王氏管西廂,中間隔著一道門,平時不走動”。
林晚晚把茶盞擱下來。“皇上打算怎麼辦?”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站了片刻。窗外暮色己經沉下來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把老槐樹的枝幹照得影影綽綽的。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朕想派人去高麗,把三個人都接回來”。林晚晚問他“接回來之後呢”,皇帝轉過身來看著她,燈火映在他眼睛裡,碎碎的,但底下那層東西比平時深了一層。
“朱安己經認了。朱平——朕沒見過,但他是先帝的孩子。李氏那個女兒,也是先帝的孩子。三個人都是先帝的血脈。朕不能讓他們在高麗住一輩子。接回來,入宗室譜,跟朱安一樣封侯。紀氏、王氏、李氏、張氏,願意回來的回來,不願意的留在高麗,朕給她們封號,讓她們在別院裡安度晚年”。
林晚晚點了點頭。她走到桌邊鋪開一張紙,把今天的事和皇帝的打算寫了下來。寫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六個宮人,三個孩子。先皇后送出去了一半,王倫送出去了一半。兩撥人住在同一個院子裡,中間隔著一道牆。現在皇帝要把三個孩子都接回來,把六個宮人都安置好。先皇后當年沒做完的事,她和皇帝要一起做完了。
她閉上眼之前,腦子裡系統那行白字閃了一下:
【第二卷主線進度:高麗別院六人及三幼童線索全部理清。朱平、朱安、李氏女身份確認。皇帝決定接三人回京。系統評估:此事件將完成先帝血脈的最終安置,為第二卷“綱舉目張”畫上句號。建議宿主協助皇帝完成以下事項——朱平與朱安入宗室譜、紀氏與王氏李氏張氏封號、周氏陳氏安置。完成後第二卷可正式收束。】
林晚晚睜開眼,把茶盞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夜風翻過牆頭,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很快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