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例?”
王楚然眉宇微蹙,清亮通透眼眸中掠過一抹凌厲的鋒芒,裹挾著不容置喙的質疑。語氣也隨之加重。
“既然是敗壞一方的害群之馬,為何長期放任姑息、無人整治?既然這群人公然尋釁滋事、違法作亂,肆意擾亂社會治安秩序,為何你不依規報警、從嚴追責、以正風氣?”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身前的周志遠,語氣裡滿是失望與不解:“你是國家公職人員,更是即將上任的副鄉長,是守一方平安、護百姓安穩的國家幹部。親眼目睹這種違法亂象,你的第一反應不是報警,而是選擇隱忍退讓、依靠監控威懾勸退對方了事,這合適嗎?”
王楚然心底翻湧著難以遏制的失望與費解,還有一絲根深蒂固的認知被顛覆的錯愕。
作為縣委書記,她始終恪守本心,堅信律法為公、法理至上,堅信體制存在的終極意義,就是庇護黎民百姓、懲治世間邪惡、匡扶人間正義。
可今晚所見所聞,像一盆冰冷的冷水,澆滅了她心底的篤定,推翻了她對基層治理固有的認知。
在她看來,面對尋釁滋事、人身威脅,報警求助、固定證據、依法追責,是最基本、最正當的處置方式。
可面對孫小果他們,周志遠卻選擇隱忍退讓、避而不戰、息事寧人,滿心權衡的是自身前程,而非律法正義、是非對錯,這讓她心底五味雜陳,似乎眼前這個周志遠,不再是她之前認識的那個周志遠。
周志遠靜靜佇立著,坦然承受著她眼底的失望與詰問,沒有半分辯駁的底氣。
他比誰都清楚王楚然此刻的心境,也清楚她初來陵山,且之前一直在省城發展,常年身處流程規範、秩序井然的政務環境中,見慣了依規辦事、權責明晰的社會常態,從未踏足過基層鄉鎮最晦暗、最複雜的深處,更未曾窺見檯面之下盤根錯節的潛規則與扭曲畸形的權力糾葛。
基層官場的渾濁冗雜、派系勢力的根深蒂固、人情人脈肆意凌駕律法之上、地方權力相互包庇縱容的亂象,這些藏在光鮮政務外衣之下的陰暗真相,是初來乍到的她,暫時無法看透的深層困局。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無奈與唏噓,緩緩開口,語氣沉重沙啞,褪去了所有敷衍,只剩看透世事的通透與無力,開口說道:“王雪,我不報警,不是我畏懼黑惡、縱容亂象,是真的無用,更是無奈。”
“剛剛帶頭鬧事的那個混混叫孫小果。他的父親孫前進,是尚巖鄉知名的私企老闆,財力雄厚,人脈廣博。與鄉黨委書記田紀高、鄉派出所所長曹徵遠,都是他的結拜兄弟,三人相交數十年,利益捆綁、榮辱與共,關係牢不可破,早已形成盤踞一方的穩固勢力。”
“這也是孫小果敢在鄉里橫行霸道、無法無天的根本依仗。”
周志遠的語氣裡滿是對基層亂象的倦怠與無力,“這麼多年,孫小果在尚巖鄉為非作歹,尋釁滋事、聚眾鬥毆、調戲欺凌婦女、惡意欺壓商戶,犯下的事端數不勝數,劣跡斑斑。可每一次闖禍、每一次鬧事,最後都會被孫前進動用關係、打通關節,輕鬆擺平。”
“在尚巖鄉,報警無用,取證無用,百姓舉報更是無用。律法規矩在根深蒂固的人脈關係、抱團取暖的權力包庇面前,形同虛設、不堪一擊。”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沉鬱,說:“就算今晚我們第一時間報警,調取完整的監控錄影,最後的結局也只會不了了之。公安那邊大機率會刻意淡化性質,以路人之間口角、輕微民間糾紛定性,對孫小果僅僅口頭警告、批評教育,轉頭就會放人,毫無懲戒力度。”
“而我們,非但討不到公道,反倒會無端惹上一身的麻煩。”
周志遠條理清晰地剖析著其中的利弊糾葛:“我如今正處於副鄉長遴選公示的關鍵視窗期,半點風波都沾不得。一旦和田紀高、曹徵遠的親信勢力結怨,他們無需明目張膽報復,只需暗中造勢、羅織罪名、捏造閒話,就能輕而易舉廢掉我的公示資格,斷送我的前程。”
“至於你,”他抬眼看向王楚然,語氣中滿是擔憂和關心,“你是外來投資人,需要的就是安穩的營商環境、公正的政務氛圍。一旦被這夥勢力記恨,他們暗中使絆子、處處刁難,今後專案落地、建設、運營的每一個環節,都會阻力重重、舉步維艱,得不償失。”
周志遠一番直白透徹、毫無遮掩的剖析,將尚巖鄉官場的陰暗亂象、權力抱團、人脈越法的底層扭曲邏輯,赤裸裸地鋪展在王楚然眼前,不留半分情面。
王楚然靜靜佇立在原地,整個人徹底怔住。清亮的眼眸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從未想過,在自己管轄的陵山縣,在依法治國、依規治政的大環境之下,在朗朗乾坤、法治昭彰的新時代裡,基層鄉鎮竟藏著如此荒誕不堪、黑暗腐朽的亂象。
公職人員受制於本土黑惡勢力,不敢執法、不願較真;律法規矩屈服於人情人脈、權力利益;普通百姓的委屈訴求、公道正義,盡數淹沒在官商勾結、彼此包庇的黑暗漩渦之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憤懣與痛心,瞬間充斥了她的整個胸腔,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執掌全縣大權,日夜勤勉操勞、躬身履職,夙興夜寐只為整頓吏治、肅清風氣、為民謀利、造福一方,耗盡心血守護縣域清朗,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治下的基層一隅,早已腐朽斑駁、積弊深重,潰爛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
“所以,你們鄉鎮工作人員,面對混混當眾欺凌、公然滋事,就只能一味隱忍退讓、束手束腳,不敢維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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