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上章師尊點化本心道韻,王升靜坐淵底黑石崖臺,心神自魔功煉化之中緩緩收束。周身翻湧不休的九幽陰煞徐徐沉降,原本沉凝內斂的魔域氣息斂入筋骨丹田,再無半分外放鋒芒。
誅仙淵橫亙萬古,自上古歲月便鎮守此方天地,層層疊疊的太古禁制交織纏繞,如鐵索連環,似天羅地網,將整片深淵囚籠牢牢封死。淵頂禁制紋路隱於虛無氣海之間,肉眼凡胎無從窺見分毫,便是尋常元嬰、化神大能親臨,也只能感知到壁壘之上如山似海的磅礴威壓,縱有通天蠻力,亦難撼動這歲月鑄就的淵底枷鎖半分。千百年間,無數誤入深淵的修士、蒙冤受困的世外高人,盡數被困於此,任憑修為高深、心智卓絕,終究困死牢籠,直至神魂消散,化作淵中一縷塵煙,始終找不到半點脫離封禁的門路。
王升自隨玄機子修習《通天算經》以來,便知曉這鎖淵大陣絕非粗淺禁制,乃是上古道門融匯周天星斗運轉軌跡、山川龍脈起伏走勢、陰陽二氣消長時序,再輔以地煞兇靈方位、奇門八門衍變,耗費無盡心力鑄就的曠世法陣。此陣吸納萬古地脈精氣,承託九天星神法理,歲月磨洗不曾朽壞,罡風陰煞日日沖刷不曾潰散,故而方能萬古屹立,封鎖一淵天地。
如今他修行日久,魔功根基日漸渾厚,天機術數推演之道亦沉澱出深厚底蘊,心中已然生出念頭,欲傾盡自身所學,以通天算道拆解這萬古禁制,勘破牢籠內裡所有隱秘脈絡。
崖臺周遭陰風習習,捲動細碎石屑在空中悠悠飄蕩,淵底不見日月,唯有陰寒之氣終年不散。王升盤膝穩坐,腰背挺直如蒼松古柏,雙目輕輕闔起,剎那間便摒除身外一切紛雜雜念。肉身靜坐不動,神魂卻掙脫凡軀桎梏,悠悠飄蕩升空,與頭頂籠罩整片深淵的無形結界遙遙相對,彼此氣機悄然呼應。
他雙手於腹前緩緩掐動印訣,指尖起落之間,皆是《通天算經》傳承的天機玄印,指法古樸厚重,暗含天地至理。識海之內,剎那鋪開一幅浩瀚無垠的天地星圖,漫天星辰按照亙古不變的軌跡緩緩輪轉,二十八星宿分列四方,日月陰陽交替沉浮,金木水火土五行靈氣迴圈往復,奇門遁甲八門開合隱現,生死休傷杜景驚開八門排布井然有序。
一道道纖細虛無的天機神念,自王升神魂深處綿延舒展,如同蛛絲漫織,無聲無息探入厚重蒼茫的結界紋路之中。神念輕柔內斂,不激惹禁制之力,不驚動陣法本源,只如游魚穿行水澤,細細摩挲每一道古老道紋的走向、力道、銜接之處。
淵底地脈脈動沉穩悠長,地底深處靈氣與陰煞交替奔湧,巖壁縫隙間罡風穿梭呼嘯,皆是大陣運轉外化而出的表象。王升以心神為眼,以星數為尺,以奇門為路,順著錯綜複雜的陣法紋路一路溯源深究。
他先辨陣法根基落點,尋得鎖淵大陣依託的數處地脈龍穴,知曉整座禁制以龍脈精氣為源,方能生生不息;再析結界節點強弱分界,將壁壘之上力量鼎盛的死守區域、靈力單薄的銜接地段一一劃分;又觀陰陽時序流轉帶來的陣法變化,晝夜間陰氣陽氣更迭,都會令禁制壁壘產生細微伸縮鬆動。
萬古歲月悠悠流逝,縱使上古神陣堅不可摧,也終究逃不開天地時光的侵蝕打磨。地脈經年震動拉扯,會令陣法根基出現細微偏移;陰煞日夜衝撞沖刷,會磨蝕古老道紋的本源力道;日月星辰輪轉交替,時序錯位之時,結界壁壘便會自然而然生出轉瞬即逝的空隙。這些微不可察的瑕疵裂隙,尋常修士窮盡一生都無法察覺,便是修為遠超王升的仙宗長老,也只會一味以蠻力轟擊禁制,不懂以天機之道窺探內裡破綻。
可在精通通天算經的少年眼中,一切隱秘皆無從藏匿。
神念遍歷整片外層結界,王升於識海中不斷覆盤推演,一次次梳理陣法脈絡,一遍遍核對星數方位,反覆甄別虛妄假象與真實陣眼,將那些藏於壁壘深處的先天缺陷、岩層銜接留下的細微裂痕、時序更迭轉瞬顯現的縫隙缺口,盡數清晰捕捉,牢牢刻印在心魂記憶之中。
何處結界靈力凝實厚重,觸碰便會觸發滅世般的陣法反噬,乃是絕對不可貿然涉足的死亡禁地;哪一片岩壁交界之處道紋銜接滯澀,力量流轉存有疏漏,是天然可借勢的薄弱之處;每日子夜時分天地陰氣盛極而衰,結界束縛之力短暫回落,乃是絕佳的試探時機;地底暗河奔湧震盪根基,對應上方結界會同步產生細微鬆垮,亦是破開枷鎖的可取契機。
一樁樁,一處處,所有潛藏在萬古鎖淵之下的隱秘破綻,盡數在天機演算之下無所遁形。
王升緩緩收束漫天散開的神念,識海中輪轉的星圖漸漸平復沉寂,掐動印訣的雙手慢慢歸於膝上,緊閉的眼眸徐徐睜開。眸中並無凌厲鋒芒,只剩一片沉靜悠遠,似看透萬古歲月滄桑,似洞悉天地陣法玄機。
方才一番心神推演,已然將整座誅仙淵外層太古禁制完完整整剖析透徹,大陣構造、力量分佈、破綻缺口、時序弱點、氣機流轉,無一遺漏。此前縈繞在心頭,關於如何掙脫淵底囚籠的迷茫與困惑,盡數煙消雲散。
原本堅不可摧、困住無數先輩的萬古淵獄枷鎖,此刻在少年心中再無神秘威嚴可言,所有隱秘盡數揭開,往後破禁離去的前路,已然輪廓清晰,條條可行出路盡數明朗。
只是王升並未生出急躁冒進之心,他深知此陣底蘊浩瀚,縱然勘破破綻,若無足夠強橫肉身修為、渾厚魔元底蘊相輔,貿然出手破禁,依舊會被陣法狂暴反噬之力重創,輕則修為大跌,重則神魂俱滅。
他起身立於崖邊,抬眼望向頭頂灰濛濛的結界天幕,淵風拂動衣衫獵獵作響。腳下是沉寂萬古的九幽深淵,身旁是終年不散的陰冷煞氣,身前是已然被自己徹底看穿的太古禁制。
少年心神沉靜,暗自將所有推演所得的陣道訊息細細規整排序,分門別類銘記神魂深處。破禁之法已然瞭然於心,只待自身修行底蘊圓滿具足,待到時機天時地利相合之日,便可憑算經慧眼尋隙而入,借魔功蠻力衝破枷鎖,踏出這座囚禁無數生靈的誅仙深淵。
淵中歲月依舊緩緩流淌,陰風依舊穿梭怪石之間,鐘乳石上水珠滴答墜落,聲聲入耳,恰似歲月步步前行的足音。王升知曉前路修行尚需沉心積澱,勘破禁制只是踏出第一步,往後打磨肉身、凝練魔元、穩固道心,皆是破淵之前必不可少的修行功課。
他緩步走下高聳崖臺,腳下踏過冰冷堅硬的玄色岩石,每一步起落沉穩淡然,心境不復先前初入修行的躁動莽撞。經此番算經探禁,洞穿萬古鎖籠,少年眼界格局再度拔高,心中既有對天地上古陣法的敬畏之心,亦生出逆勢掙脫宿命束縛的堅定道念。
天地大道萬般莫測,仙宗以強權劃定天地規矩,上古法陣以力量囚禁一方生靈,可人心思變,道法無窮,天機演算可窺天地漏洞,苦修積澱可破世間枷鎖。誅仙淵能困住身軀一時,卻困不住求索大道、掙脫桎梏的本心,更擋不住身負雙門絕學的少年,終將衝破牢籠,重返世間天地的既定歸途。
往後時日,他依舊守淵苦修,一邊以萬魔噬天訣淬鍊己身,積蓄足以撼動太古禁制的磅礴力量,一邊時常閒時重演算經,反覆核對陣法破綻,確保破禁之策萬無一失。萬古鎖籠已然掀開神秘面紗,清晰前路鋪展身前,只待十年沉心修行期滿,便可執一身所學,衝破這塵封萬古的淵底禁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