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嵩倒臺,庫藏司盡歸凌霄子一派執掌,凌霄宗朝堂的天平,已然悄然傾斜。
昔日魏嵩手握天下財貨,因不肯盡數歸順,落得廢功逐山的下場,這件事如同一塊沉石,壓在所有手握實權長老的心頭。其中最為惶惶不安的,便是北境戍守大帥陸承淵。
陸承淵行伍出身,一身修為是在北境風雪與妖祟廝殺之中一刀一槍搏出來的。他不擅朝堂權謀,平生只信奉兩件事:一是守好北境關門,護得宗門北疆無虞;二是治軍清明,軍中財帛分毫不取。他本無意捲入宗主大位的紛爭,既不攀附凌霄子,也不依附中立元老,只守著自己的一方大營,做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可身在漩渦之中,哪有真正的局外人。
凌霄子志在宗主之位,財權已經到手,剩下的便是兵權。北境大營數萬精銳,扼守宗門北大門,乃是凌霄宗最能征善戰的野戰力量。陸承淵手握重兵,便是凌霄子眼中一塊懸在頭頂的巨石。若是能將陸承淵收為己用,便可如虎添翼;若是不能,便是心腹大患。
魏嵩的結局擺在眼前,陸承淵心中早已生出戒備。他暗中收攏麾下兵馬,加固各處關隘禁制,斷絕了軍中親信去往清元府的私下來往,凡事只走宗門公驛文書,刻意拉開與凌霄子之間的距離。
凌霄子看在眼裡,卻不敢貿然動武。陸承淵在北境經營數十載,麾下將士皆是同生共死的嫡系,若是逼得太急,極易激起兵變,反倒壞了大局。於是他借軍務會商之名,傳下法諭,召陸承淵回凌霄主峰,赴清元府議事。名義上共商北境防務,實則想要探察陸承淵的虛實,試探其歸順的心意。
陸承淵心中萬般不願,可宗主有召,軍國大事,無可推脫。他留心腹副將坐鎮北境大營,只帶數名親衛,披一身染過邊關霜雪的玄鐵戰鎧,踏雲返回主峰。
清元府內堂,雲紋玉案,博山爐燃著沉水香,煙氣嫋嫋迴旋,漫過四壁懸掛的道家星圖。堂上坐的是凌霄子,下首分列數位他的心腹長老,蘇玄宸以客卿之位列席。按照凌霄宗舊制,客卿可參議軍務,卻無決斷權,進退皆有餘地,恰好是最適合冷眼旁觀、暗中推波助瀾的位置。
議事開篇,言語尚是平和。凌霄子開口,先體恤北境將士勞苦,詢問邊境妖祟動靜,而後話鋒一轉,落到軍備靈材的供給之上。
“北境將士常年戍邊,浴血抗妖,本當得到充足補給。如今庫藏司肅清貪腐,魏嵩一案塵埃落定,府庫充盈,本當傾盡全力接濟北境。只是近來府庫清點,撥付北境的淬兵礦料、療傷丹藥、行軍靈糧,數目頗為浩大,可大營之中,卻屢屢傳來物資不足的流言。陸長老,此事,你作何解釋?”
凌霄子語氣聽來溫和,可字句之間,已然埋下試探的鉤子。
陸承淵上前半步,鎧甲相撞發出沉悶的鏘鳴,他面容剛毅,眉宇帶著邊關將士特有的風霜,沉聲回話:“回凌霄長老。北境戰線綿延千里,大小關隘數十座,數萬將士日日操練,法器損耗、修士修行、禦敵療傷,處處皆要耗用靈材。雖府庫撥付不少,奈何消耗遠勝主峰,故而時常捉襟見肘,並非營中剋扣所致。”
這番回答坦蕩磊落,句句皆是實情。
凌霄子聞言,並未立刻辯駁,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似在等候旁人開口。
就在這片刻沉寂之間,蘇玄宸緩緩出列。
他一身素色客卿長袍,眉目清寂,沒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氣勢,說話的聲調平淡如水,彷彿只是轉述道聽途說的坊間閒話,沒有半分指控的意味。
“凌霄長老,陸將軍,晚輩偶聽主峰坊間,以及往來北境的行商修士閒談,倒是有一樁流言。”
他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掃過陸承淵,語氣不偏不倚:“言說庫藏司撥付北境的軍備靈材,不少流入不明去處。有傳言稱,部分軍資並未盡數用於士卒操練、關隘守備,而是被截留私藏。”
輕飄飄一句話,沒有指名道姓,沒有拿出半分實據。可在場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北境軍務大權盡歸陸承淵,軍資排程皆由他一手把控。這番話,便是將懷疑的矛頭,暗戳戳指向了陸承淵。
陸承淵本就心有芥蒂,聽見此言,周身一股沙場淬鍊的戰意驟然隱隱翻湧,玄鐵鎧甲下的氣息陡然一沉。他一生領兵,最看重軍中清譽,素來不貪分毫軍資,最忌被扣上私吞公財的汙名。
“蘇客卿!”陸承淵聲音陡然加重,“軍中所有物資出入,皆有簿冊一一登記,每一份丹藥、每一塊礦料,皆落於實處,盡數用於邊防,何來截留私藏一說?此等市井流言,純屬無稽之談!”
蘇玄宸神色依舊淡然,微微拱手,姿態謙和,卻字字紮在要害:“陸將軍莫動肝火。玄宸只是轉述聽聞的坊間閒話,並非斷言事實。只是魏嵩貪腐一案方才落幕,宗門上下,對公財私佔一事,已是草木皆兵。北境手握重兵,軍資數額浩大,若是賬目明細不能公之於眾,難免引得朝野人心揣測。流言雖虛,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此乃道家所言‘眾口成災’的道理。”
寥寥數語,便把無根的流言,與魏嵩貪腐的前車之鑑牢牢捆綁在一起。
凌霄子心中暗喜,順勢接過話頭,面上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神色:“陸長老,並非我有意多疑。魏嵩之事,教訓猶在眼前。北境乃是宗門屏障,軍備萬萬不可有半點紕漏。往後庫藏司撥付物資,還望將軍多出具詳盡簿冊,一一列明去向,也好消弭朝野的閒言,安定眾心。”
一場軍務議事,表面上是共商北境防務,實則猜忌的種子,已經悄然埋下。
陸承淵胸中憋了一團鬱氣。自己一心戍守北疆,不曾貪圖半分軍資,平白無故被安上私吞軍資的流言。議事結束,他拱手告辭,走出清元府,心頭沉甸甸的。
他能感受到,凌霄子已經開始拿軍備賬目來拿捏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