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散場,旁人紛紛離去,蘇玄宸從容辭別凌霄子,緩步走出清元府。
數日光陰流轉,北境軍務尚有瑣事需要處置,陸承淵再度折返主峰。心中鬱結難舒,他知道朝堂之中派系盤根錯節,許多話不能對旁人直言,思來想去,便遣人邀約蘇玄宸,前往主峰僻靜的觀雲亭閒談。
觀雲亭立於主峰孤峰之巔,四周雲海奔湧,長風穿亭而過,亭外雲霧漫卷,四下並無閒雜人等,是一處可以吐露心腹的地方。
陸承淵一身便服,褪去了厚重的戰鎧,眉宇間滿是揮之不去的憂慮。二人憑欄而立,望著腳下翻湧的茫茫雲海。
“蘇客卿,前日清元府議事,那一番流言,我心中實在難平。”陸承淵長嘆一聲,聲音裡帶著沙場老將的疲憊,“我執掌北境,數十年如一日,一心只想守好宗門北大門,從來沒有覬覦過分毫軍資。可如今凌霄子處處緊盯北境軍備賬目,步步試探,分明是對我心存芥蒂。”
蘇玄宸望著漫天流雲,雲海起落如同世間權勢浮沉,語氣沉靜,像是在剖析天地間的事理,不帶煽動,只講現實:“陸將軍,世間兵權,本就是一柄雙刃劍。於宗門,是抵禦妖祟的屏障;於朝堂權爭,便是旁人眼中的禍患。”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話語如金石落地,敲在陸承淵的心坎之上:“魏嵩的下場,將軍親眼所見。魏嵩手握巨財,只是不願盡數歸順,便落得廢功逐山。財權如此,兵權亦然。將軍手握北境數萬精銳,麾下將士多是你的嫡系部曲。凌霄子志在宗主大位,心中難免忌憚將軍兵權過重。今日借軍備賬目試探,來日,便會尋別的由頭。”
“如今庫藏司落入他的手中,財權在握,便可以左右軍備供給。倘若往後將軍不肯俯首聽命,他大可藉著軍資調配,處處掣肘北境大營。”
這番話,沒有激烈的挑撥言辭,只是把朝堂之中赤裸裸的利害攤開。可陸承淵本就因為魏嵩的結局滿心戒備,經蘇玄宸一番剖析,心底的疑雲被無限放大。
他本以為自己恪守本分,不摻和朝堂爭鬥,便可安安穩穩守好邊關。可此刻才恍然醒悟,身在權力棋局之中,想要獨善其身,何其艱難。
“照你所言,我坐鎮北境,已是坐臥難安。”陸承淵雙拳緊緊攥起,指節泛白,眼底滿是憂憤。
蘇玄宸微微頷首,不再繼續加深言語,只留下一句提點,如同道家箴言一般點到即止:“將軍身居險地,萬事當求自保。宗門法度森嚴,兵權調動更是重中之重,萬萬不可留下授人以柄的破綻。”
言罷,拱手作別,轉身離去。
觀雲亭之中,只餘下陸承淵一人,立在長風雲海之間,心緒翻湧不定。
這場私下談話,沒有第三人在場,沒有留下半分文字憑據。蘇玄宸沒有說出一句構陷的話語,卻將猜忌的種子,分別埋進了兩個人的心底。
凌霄子這邊,本就覬覦北境兵權,經議事之上那番流言的鋪墊,越發認定陸承淵手握重兵,軍資賬目不清,乃是巨大隱患;陸承淵這邊,認定凌霄子忌憚自己手中兵權,時刻準備對自己下手,危機感一日重過一日。
財權與兵權之間本就存在的裂隙,被這一番雙向言語拉扯,越裂越大。
蘇玄宸緩步走回西側客卿洞府。洞府之內,設一方靜室,四壁繪有河圖洛書,案上攤開一張手繪的凌霄宗派系圖譜。他步入地底密室,密室之中,星盤懸於穹頂,星光流轉,乃是他推演算道的所在。
他提筆,在陸承淵的名字旁落下批註:“受流言擾心,疑凌霄子忌憚兵權;凌霄子亦對北境軍資生疑,二人裂隙日深。”
指尖輕輕摩挲腰間那枚蒼梧古木佩,玉佩之上灼燒留下的焦痕,依舊帶著舊日的餘溫。
他心中清明,自己並沒有憑空捏造禍端。凌霄子本就有吞併兵權的野心,陸承淵本就有身處險境的不安。自己所做的,不過是把本就存在的隔閡,輕輕推了一把。
道家講“物必自腐而後蟲生”,世間禍亂,從來不是一人憑空造出,而是人心之中的猜忌,自行生根發芽。
他要等,等陸承淵心中的惶惑不安,逼得他做出逾越規矩的舉動。唯有如此,才會生出真正可以利用的把柄。
洞府之外,凌霄主峰依舊一派太平景象。山間仙樂悠揚,往來修士笑語晏晏,無數弟子正忙於籌備崑崙墟開啟的諸事,煙火氣瀰漫在一座座仙府樓閣之間。
可在看不見的朝堂深處,清元府與北境大營之間,一道無形的高牆已然築成。往日尚且維持的表面和睦,蕩然無存。兩股力量如同兩張拉滿的弓弦,緊繃到極致,只需要一點火星,便會轟然斷裂。
北境大營之中,陸承淵返回之後,心中的不安愈發熾盛。邊境妖祟零星滋擾不斷,他看著輿圖上的關隘險地,心中反覆權衡。
他守的是宗門北疆,可朝堂的利刃,已然懸在了自己的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