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群山,層巒疊嶂,朔風終年不息。
寒風吹過綿延萬里的邊關壁壘,獵獵捲動黑色戍邊戰旗,旗面之上繡著凌霄宗鎮妖符文,歷經無數風霜,邊角已然磨得微舊。自觀雲亭與蘇玄宸一別之後,陸承淵心中那一份不安,便如同山間蔓生的荒藤,日夜纏繞在心間,揮之不去。
清元府議事之上的流言詰難,觀雲亭那一番對朝堂利害的剖白,再加上魏嵩被廢逐山的前車,一樁樁一件件,往復盤旋在這位戍邊老將心頭。他一生戎馬,半生都耗在北境風雪之中,與域外妖祟浴血死戰,從未想過,自己沒有殞命於妖物的利爪尖牙之下,反倒要提防自家宗門朝堂之中的刀光劍影。
中軍大帳坐落在群山環抱的谷地,巨石壘砌,厚重敦實。帳頂以千年靈柏為梁,四周佈設鎮煞陣紋,隔絕山間凜冽罡風。帳內案几鋪開巨幅北境山川輿圖,山川隘口、哨卡烽燧,一一以朱墨標註清楚。青銅燈臺燃著幽幽靈火,火光搖曳,將帳中一眾將領的影子投在四壁獸皮帷幕之上。
陸承淵一身玄鐵重甲,甲冑縫隙還沾著北境的霜塵,立於輿圖之前,眉頭緊鎖。
帳下數名心腹副將,皆是跟隨他多年出生入死之人,個個身上帶著邊關廝殺留下的舊傷。
“將軍自主峰歸來之後,神色終日不寧,想來主峰朝堂,終究是容不下我們北境這一支兵馬。”一名面頰佈滿刀疤的副將,手指點向輿圖上通往主峰的驛道,語聲沉啞,“如今庫藏司掌在凌霄子手中,往後軍備靈材供給,皆由他一言而決。他日若要尋我們的麻煩,只需扣住糧草丹藥,我數萬戍邊將士,便要困死在這北疆苦寒之地。”
另一人長嘆一聲:“魏嵩昔日與凌霄子尚有舊交,尚且落得修為盡廢,逐出主峰的下場。我等手握重兵,本就是眼中釘。今日借軍資流言發難,明日不知又會羅織何等罪名。若是凡事皆要等候主峰批覆,一舉一動受人掣肘,待到刀架到脖頸之上,再想自保,便來不及了。”
帳內氣氛沉鬱,唯有帳外朔風呼嘯,嗚嗚穿過營寨的望樓。
陸承淵垂眸望著輿圖之上北境大大小小的隘口,那些關隘,皆是他數十年間帶人一手修築。近日域外妖祟確有異動,荒澤之中妖物屢屢出巢,在邊境各處哨卡之外遊走窺伺,雖尚未掀起大規模的寇亂,可零星的襲擾已是接連不斷。按照凌霄宗世代傳下的軍法,唯有妖祟大舉破境、生死頃刻的危局,守將方可臨機調兵,事後再補遞文書。但凡大規模移防佈防,不論緣由,必先遞上奏牘,等候天帝殿印信批覆,方能調動一兵一卒。
可如今的陸承淵,心中的危機感已經壓倒了對法度的敬畏。
他心中存有一份僥倖:此番調兵,初衷乃是加固邊防,抵禦妖祟窺伺,並非擁兵作亂。只要將各處隘口防務排布妥當,穩住北境防線,之後再補送軍情文書,將一切歸於禦敵之需,縱然主峰有所詰問,憑自己數十年戍邊的苦勞,應當能夠搪塞過去。於公,可以防備妖祟突入;於私,收攏分散在外的兵力,亦是防備主峰突如其來的發難,不至於事到臨頭,麾下兵馬四分五裂,任人宰割。
“諸位。”陸承淵抬手,按住案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語聲沉重,“我知私調駐軍乃是軍中大忌。然如今朝堂風雲詭譎,刀兵雖不在眼前,禍患已藏於肘腋。”
他指尖劃過輿圖上三處散落在外的哨卡:“傳我將令,調戍守黑風隘、亂石崗、寒淵哨三處的駐兵,向北方三處要害關隘移防,加固禁制,增築烽燧。各部即刻拔營,連夜行軍,先把防線築牢。調兵的文書,待佈防完畢,再行補送主峰。”
話音落下,帳下一眾副將盡皆神色劇變。
“將軍!萬萬不可!不奏而調,乃是授人以柄!一旦訊息傳入主峰,便是天大的口實!”
陸承淵閉了閉眼,胸中萬千鬱氣,終究化作一聲長嘆:“我何嘗不知兇險。可若事事等候主峰批覆,文書往返,動輒便是十餘日。若是此間凌霄子藉故發難,或是妖祟驟然大舉來攻,我北境將士,又該依靠何人?”
“我只為守土自保,並無半分謀逆之心。佈防既定,即刻補報,料想尚有轉圜餘地。”
主將意志已決,帳下諸將縱然滿心憂慮,也只得躬身領命:“遵將軍將令!”
軍令一齣,北境大營霎時間運轉起來。
夜色籠罩北境群山,一座座營寨之內靈光次第亮起,甲葉鏗鏘,戰馬長嘶,行軍傳訊的靈符一道接一道飛向四方哨卡。一隊隊披甲修士,揹負法器陣旗,離開世代駐守的哨卡,踏著山間寒霜,向著北方險隘行軍。漫天淡淡的靈力光暈,在連綿山谷之間此起彼伏,軍陣移動之時,會在山川地脈之上,留下難以抹除的靈力行跡,如同雪上留痕,但凡精通推演、望氣之術者,便可循跡察知兵馬往來。
陸承淵自以為行事隱秘,命軍中嚴令封鎖訊息,不許軍士私下向外傳遞軍情,只盼趕在訊息流往主峰之前,完成全部佈防,再以禦敵之名,把整件事抹平。
可他萬萬不曾料到,主峰西側,那一座客卿洞府之中,早已有人算透了他這一步抉擇。
客卿洞府望虛高臺,四面開窗,可俯瞰大半凌霄主峰,亦可借算道神通,遙觀千里山川氣機。
夜涼如水,山風捲起衣袂。蘇玄宸憑欄而立,雙目輕闔,雙手捏起算道印訣,《通天算經》的道韻緩緩流轉周身。人身有運數,家國朝堂有氣運,就連山川地脈、兵馬動靜,皆有跡可循,藏於天地氣機流轉之間。
自觀雲亭一別之後,蘇玄宸便已經推演過陸承淵所有可能的取捨。一位手握重兵、日夜惶恐遭人清算的守將,在猜忌與脅迫之下,最容易踏出的,便是逾越規制以求自保的一步。
卦象反覆輪轉,爻象明暗更迭,北境群山之間那一股躁動的兵戈之氣,順著地脈氣機遙遙傳入心中。蘇玄宸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清光一閃。
一切果如推演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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