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裡清楚，世事從來沒有這般簡單。
人心之局，一旦撥動，便再也收不回來。
就在蘇玄宸沉思之時，門外傳來輕輕叩門之聲。
“客卿大人，門外有北境來的一名副將，求見大人。”門外侍童的聲音響起。
蘇玄宸眉峰微蹙。
陸承淵下獄，北境舊部，如今惶惶不安。他們定然已經知曉，天帝殿之上，是自己一番法理之言，間接促成大帥被收押。此番前來，不知是質問，還是哀求。
他起身，緩步走到門口，推開木門。
庭院之中，立著一名身披玄色戰甲的副將，甲冑之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此人乃是陸承淵麾下的心腹將領，名叫戚烽。戚烽雙目赤紅，眼底滿是疲憊與悲憤，身上還帶著邊關戰場殘留的殺伐之氣。
見到蘇玄宸，戚烽抱拳行禮，身軀微微顫抖。
“蘇客卿。”戚烽聲音沙啞，壓著滿腔的怒火，卻依舊恪守禮數，“今日天帝殿之上，客卿當庭陳述軍典，句句皆是宗規。可正是這番話，使得大帥身陷天牢。我北境數萬將士，浴血守邊，大帥一片赤誠，只為抵禦妖祟，何曾有過半分謀逆之心。”
他抬眼望向蘇玄宸，目光之中，混雜著不甘、委屈，還有一絲不解。
“我知曉客卿所言，皆是典冊明文，沒有半分虛假。可為何，偏偏是客卿，在大殿之上說出這一番話？大帥一生為國戍邊，難道就因為一時軍情緊急，來不及奏報，便要落得如此下場？”
庭院山風拂過，吹起兩人衣袂。
蘇玄宸靜靜站在廊下，望著眼前這位滿身風霜的邊關將領。戚烽身上，還帶著北境苦寒之地的凜冽氣息，那是無數次與妖祟廝殺，沉澱下來的風骨。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斥責，只是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如同在誦讀道經：“戚將軍，世間法度，本就不看人心善惡，只看行跡對錯。人心幽微，萬千心思，旁人無從窺見。可所作所為，白紙黑字，昭昭於天下。”
“陸大帥本心，我不做揣測。但軍律寫得清清楚楚，千人以上兵馬調動，若無中樞批覆，便是逾矩。此條規矩，不是為了為難守邊將帥，乃是為了防止兵權旁落，避免宗門大禍。”
戚烽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可北境千里防線，妖祟隨時會大舉來犯！若事事都要等候主峰文書往返，軍情瞬息萬變，等到批覆抵達邊關，邊關早已被妖祟攻破！”
“此乃邊關將帥之難，亦是宗門法度之困。”蘇玄宸輕嘆一聲，“可法度一旦鬆動，便會留下無數可乘之機。今日可以‘軍情緊急’為藉口豁免擅調兵馬，他日，便會有人藉著同樣的由頭，行謀逆之事。天道大道，講究一視同仁，不可以一人之功，廢天下之法。”
戚烽聞言，一時語塞。他明白蘇玄宸所言道理，可一想到自家大帥身陷天牢，麾下將士人心渙散，心中依舊是滔天的憤懣。
“大帥被囚，如今天帝下諭拆分北境兵權，麾下諸將，盡數要被調離北境。”戚烽聲音低沉，帶著無盡的憂慮，“北境防線綿延萬里，妖祟環伺。兵權拆分，將領四散，軍心動盪。若是妖祟趁此機會大舉南下，北疆萬千黎庶，該如何保全？”
這正是眼下最迫在眉睫的危機。
凌霄子一心想著瓦解陸承淵的派系，收攏軍權，卻忽略了北境邊關的兇險。朝堂之上的權鬥博弈，落在邊關，便是萬千生靈的生死。
蘇玄宸默然。
他的復仇之局，已經落地。可棋局之外，卻牽連著無數無辜將士與北疆百姓。
他心中清楚，凌霄子只顧著剪除舊的兵權派系，急於將軍權收歸主峰，可他並沒有足夠的人手去穩住北境的防務。一旦北境軍心大亂，妖祟必然會抓住這個空隙，揮師南下。
這便是借勢行事的代價。
利刃出鞘，傷人，亦會誤傷旁人。
戚烽望著蘇玄宸，眼神懇切：“蘇客卿，你通曉宗門法理，又深得天帝看重。可否求你，在天帝面前，為我北境將士進一言？不要倉促拆分兵權，莫要讓北境防線，毀於朝堂權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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