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默從西隅客卿洞府覆命歸去之後,凌霄子心中那團疑雲,非但未曾消散,反倒如陰雨天地底滋生的黴苔,層層疊疊愈長愈厚。
毒影教密使巫玄,如同投入浩渺雲海的一粒飛灰,全無半點回響。傳訊玉符安臥於雲渺殿內案頭,符面靈紋黯淡,不見一絲一毫的靈力震顫,既無得手報捷,亦無敗北乞援。秦默親眼所見,蘇玄宸神完氣足,洞府內外不見打鬥殘破之跡,言談舉止從容淡然,問及那一枚暗藏蝕魂銷道之毒的饋贈丹藥,亦是神色如常,不見半分驚惕。
可越是這般滴水不漏,凌霄子心底便越是不安。
修道之人,最忌以目觀心。眼見未必為實,神魂可借功法掩飾,氣息可憑寶器偽裝,世間多有旁門秘術,能夠壓下體內毒炁,掩去道基受損之兆。他半生權謀,見過太多修士以皮囊表象欺瞞世人,當年圍剿蒼梧三谷之時,便曾有蒼梧修士以秘法封壓傷勢,於絕境之中誘敵深入。是以秦默一番探查,只消未能拿到鐵證,便不能令凌霄子真正放下戒心。
道家雲,察人觀行不觀言,觀心不觀貌。 皮囊可以修飾,言辭可以雕琢,唯有遇事之時的取捨謀劃,方才容易洩露本心。
凌霄子不再單單派遣心腹登門做客卿洞府假意閒談。他決意將蘇玄宸拖入朝堂公務漩渦之中,借大殿議事,於眾目睽睽之下反覆磨礪試探。若是蘇玄宸心中懷恨,知曉下毒陰謀,便難免於財權、兵權、秘境分配諸事之上刻意與自己作對,處處掣肘;若是當真懵懂無知,只一心做凌霄仙宗客卿,便會依舊就事論事,為宗門大局出謀劃策。
一連三日,雲渺殿傳訊玉符接連去往西隅洞府,或是商議崑崙墟秘境的守備排布,或是釐定各州宗門上繳靈材賦稅,或是研討主峰兵權劃分排程,一樁樁,一件件,盡是觸及仙宗根本權柄的要務。
洞府之內,蘇玄宸立於窗前,指尖捏著那一枚流轉淡淡青光的傳訊玉符,聽完玉符之中凌霄子的傳聲,眸光幽邃,望向雲渺殿層疊飛簷的方向。
地底密室的玄鐵匣中,依舊封存著自巫玄手中繳獲而來的信物、毒丹殘屑,那便是凌霄子勾結域外毒影教的如山鐵證。天機陣法師佈下的複合陣紋層層籠罩洞府,隔絕一切神識窺探,暗衛隱於廊柱、古松、假山陰影之間,刀兵內斂,殺氣不洩分毫,外鬆內緊,便是為了演一齣“全然不曾察覺陰謀”的戲碼。
身旁一名天機暗衛低聲傳音:“先生,凌霄子接連召您入殿,分明是借朝堂議事反覆試探。此人疑心已重,再三逼迫,何不尋由頭推脫幾次,稍作示弱,更能令其放下戒備?”
蘇玄宸輕輕搖頭,指尖撫過窗沿冰冷的青石,窗外山風掠過鬆枝,簌簌作響。
“推脫,便是心虛。”他聲音清淺,卻字字分明,“如今凌霄子本就在疑心我已洞悉下毒秘事,我若避而不朝,稱病不出,反倒坐實他心中猜想。他便會認定我早已截下巫玄,手握罪證,只是隱忍不發,屆時便會鋌而走險,不惜不顧天帝與中立長老,強行羅織罪名,對我痛下殺手。”
“現下局勢,尚不是撕破臉皮之時。罪證雖在我手,可蒼梧舊部尚在蟄伏,中立長老也只是心存觀望,並未真正站在我這一邊。一旦倉促發難,證據若是不能盡數呈於天帝之前,反倒會被凌霄子反咬一口,扣上構陷宗門高層、私蓄域外邪物的罪名。”
他將傳訊玉符放置案上,伸手拿起一件素色儒衫,緩緩披於身上,衣袂垂落,不染半分戾氣。
“故而,他要我議事,我便去議事。他要我謀劃,我便為之謀劃。只論宗門公事,不涉私人仇怨。於秘境、財權、兵權諸事之上,秉公推演,既不刻意偏袒凌霄子嫡系,亦不刻意與之針鋒相對。叫他眼中所見,只是一名一心顧全仙宗大局、不通派系傾軋的算道客卿。叫他猜不透,我究竟知不知道那一場洞府下毒。猜忌懸而不決,他便不敢驟然掀桌。”
這便是權謀之中的“虛而實之,實而虛之”。明明手中握著足以傾覆凌霄子的憑據,卻要裝作兩手空空,一無所知。明明胸中翻湧舊恨,卻要於朝堂之上,冷靜地為仇人共商權柄分配。其中煎熬,如懷冰抱炭,外要神色溫潤,內裡要守住本心,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不多時,蘇玄宸隨傳召的殿侍步入雲渺大殿。
殿宇恢弘高聳,穹頂鐫刻二十八星宿道紋,星辰靈光緩緩流轉,如同將一片夜空覆於殿梁之上。兩側玉階之下,各家長老分列,衣袂如雲,氣息或沉如山嶽,或斂如靜水。正中高座之上,凌霄天帝閉目端坐,周身道炁淡然,不輕易表露喜怒。凌霄子居於側首尊位,一身月白道袍,眉目之間帶著幾分長者的謙和,只是那雙眸子,自蘇玄宸踏入大殿那一刻起,便不動聲色,時時刻刻落在他的身上,細細端詳他每一寸神態、每一縷流轉的靈力。
今日朝會,首議便是崑崙墟秘境二次准入之後,靈材產出的財權歸屬,其次是主峰衛所兵權調防,最後商議各州宗門的賦稅定額。
有長老率先開口,乃是凌霄子的心腹,朗聲進言,想要將崑崙墟產出的大半高階靈材,盡數歸入凌霄子掌管的內庫,美其名曰“儲備宗門軍需,養護主峰大陣”,實則是要借秘境機緣,充盈凌霄子一黨的家底,積攢日後爭奪宗主之位的資本。
話音落下,殿中中立長老紛紛面色微沉,卻礙於凌霄子勢大,大多緘默不言,不願率先出頭與之相爭。
凌霄子目光轉向蘇玄宸,語氣平和:“蘇客卿精通墟中推演,熟知靈脈走向,此事,你有何高見?”
這一問,便是試探。
若是蘇玄宸心懷怨懟,知曉下毒之事,此刻大可直接駁斥,當眾擊碎凌霄子黨羽的提議;若是真心輔佐,便會順著凌霄子心意,附和內庫收納靈材的說辭。
滿殿的目光,一時間大半落在蘇玄宸身上。
蘇玄宸立於殿中,神色平靜無波,不見半分意氣之爭,雙手微拱,從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座大殿。
“長老所言,儲備軍需、養護大陣,確是宗門要務。只是崑崙墟靈脈,承上古地脈餘韻,靈材散於各處,並非獨屬主峰。若是盡數收歸主峰內庫,各州前來赴會的中小宗門,流血涉險入墟,卻所得寥寥,日久必會心生怨懟。人心一散,仙宗根基便要動搖。”
他沒有直接否定凌霄子的心腹,也沒有刻意激烈抗辯,轉而取出一卷親手推演而成的靈脈帛圖,雙手奉上,由殿侍轉呈天帝與凌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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