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主峰之外,方圓千里,散落著數十家附庸旁支宗門。
這些宗門,或是世代依附凌霄仙宗得以存續,或是當年受凌霄仙宗庇護,於亂世之中守住山門基業。宗門底蘊淺薄,高階修士寥寥無幾,沒有能力同大宗門分庭抗禮,只能仰主峰鼻息過日子。崑崙墟開啟之後,秘境機緣更是繫著全宗修士的修行命脈,故而歷來主峰長老許諾些許靈材、准入名額,便足以叫這些小宗俯首聽命,朝堂大議之上,便會隨聲附和,充作造勢之聲。
先前凌霄子風頭正盛,手中握著崑崙墟機緣分配的話語權,許給一眾附庸宗門諸多空頭許諾,便是想把這一批旁支勢力盡數收攏,化作自己的外圍羽翼。待到長老大選、宗主更迭的緊要關頭,便可借各宗長老聯名上書,以“天下宗門公望”之名,為自己增添聲勢。
蘇玄宸與藺玄機借天機傳訊玉符定下拆解之計後,主峰之內不動聲色,真正的博弈,已經蔓延到主峰之外的山川坊市之間。
道家有言,破黨不在攻伐,而在破心。人心一疑,則同盟自散。 對付這些依附而來的附庸宗門,不可兵戈相向,不可公開檄文聲討,更不可上門威逼利誘。若是行事張揚,反倒會被凌霄子抓住把柄,扣上“離間諸宗,挑撥仙宗內部”的罪名。最好的法子,便是借人之口,傳己之意,叫恐懼自心底滋生,令他們自行生出疏離之心。
此番行事,不必天機谷暗衛直接出面。一旦暗衛身份暴露,全盤謀劃便會付諸東流。蘇玄宸手中,早已結下一批受過恩惠的中小宗門,便是最好的舟楫。
便是早前崑崙墟初分機緣之時,蘇玄宸不偏不倚,將墟內靈材、避險殘圖分予那些被凌霄主峰壓榨的三流宗門。那些宗門弟子入墟,靠著殘卷避開致命殺陣,尋得契合道基的靈材,保全不少門下弟子性命。一眾宗主長老心中感念這份公道,私下與蘇玄宸締結場外盟約,許諾遇事暗中呼應。如今,便輪到這一批宗門發揮作用。
西隅客卿洞府,內室密室。
蘇玄宸伏案,手中沒有書寫一字指控凌霄子的文字。但凡白紙黑字,皆是禍根,一旦書信落入旁人之手,便是莫大破綻。他只以口傳密令,交由潛伏在主峰坊市的聯絡之人,輾轉傳遞給那些交好的中小宗門宗主。
傳出去的指令十分簡單:不必公然反出凌霄仙宗,不必當庭駁斥凌霄子,亦不必與凌霄子黨羽撕破臉面。只需要各州之間,坊市酒肆,山門茶會,修士閒談之際,將凌霄子“卸磨殺驢,清算舊部”的舊事,緩緩散播出去。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如春風化雨,一點點滲入各宗長老心底。
談及的,便是貪財長老、兵權長老兩樁舊案。
那兩位,從前皆是凌霄子麾下得力臂膀。貪財長老執掌內庫,早年曾多方奔走,為凌霄子籠絡過不少資源;兵權長老手握衛所,昔日也多有附和,算得上是凌霄子一派的舊人。可一旦擋住凌霄子更進一步的路,便羅織罪名下獄,剝奪權柄,生死難料。
舊事不做定性,不高聲痛罵凌霄子奸邪,只講所見所聞,講事情的前因後果,講昔日親信一朝傾覆的結局。人世間最能警醒趨利之人的,從不是宏大的大義,而是前車之鑑,是眼見旁人落得的下場。
訊息流轉的渠道,亦是選在江湖煙火之間。大荒坊市的酒樓上,行商修士歇腳的茶攤,各宗往來信使歇宿的驛館,山中宗門之間互訪的宴席,修士三五閒談,一壺濁酒,幾碟山果,閒談朝堂變遷。
“聽聞了嗎?當年貪財長老,何等風光,處處為凌霄長老奔走效力,到頭來落得個打入天牢的下場。”
“還有那兵權長老,昔日也多有附和,不過是手中兵權礙了旁人,一朝禍從天降。”
“伴君如伴虎,依附於人,若是哪天沒有了利用價值,又或是擋了人家的路,不知會是什麼結局。”
話語細碎,沒有證據,沒有控訴,只是世間修士茶餘飯後的唏噓感慨。可便是這般閒言碎語,最容易傳入各宗宗主耳中。
最先生出動搖的,是青嵐宗、落霞谷兩家。
這兩宗,本就搖擺不定,此前見凌霄子手握大權,想要攀附上去,盼著能多分得幾份崑崙墟靈材。青嵐宗宗主,曾親赴主峰,拜見過凌霄子,許諾長老大選之時,必定聯名舉薦。凌霄子也當面許諾,第二批崑崙墟准入,多給他們兩個高階靈材礦點。
可沒過多久,青嵐宗下山赴坊市採買靈草的弟子,在山間驛館之中,聽聞往來修士閒談貪財、兵權兩位長老的往事。訊息輾轉傳回山門,宗主心中便開始輾轉反側。
青嵐宗底蘊薄弱,全宗上下不過三位元嬰修士,仰人鼻息苟活。今日凌霄子可以利用他們壯大聲勢,他日若是大局已定,青嵐宗失去利用價值,又或是哪一樁小事拂逆凌霄子心意,會不會重蹈那兩位長老的覆轍?
宗主召來宗門長老,於後山靜室閉門議事。
“凌霄長老眼下許給我們好處,可貪財、兵權二人,尚且是主峰身居高位之人,尚且落得那般下場。我等區區附庸小宗,於他眼中,不過是可以拿來用的棋子。棋子無用,便可以隨手棄之。”
門下一名長老蹙眉道:“可若是就此回絕,公然得罪凌霄子,他只需一道法令,便可斷了我們崑崙墟的准入資格,我宗修行靈材便會徹底斷絕。”
宗主長嘆一聲:“不必公然決裂,也不可全心依附。往後,主峰傳召聯名上書,我們便百般推諉,或是藉口山門有事,宗主不能親至;或是文書拖延,遲遲不肯落筆署名。好處,我們不主動去討要,他若賞賜,我們便收下,卻萬萬不可再做那衝在最前面的馬前卒。保全宗門,方是頭等大事。”
與青嵐宗境況相仿的,還有飛雲澗、黑石門等七八家旁支宗門。
一傳十,十傳百。一樁主峰高層的舊案,化作無數細碎流言,如同山澗流水,順著各州坊市、驛館、山門茶會,漫過一座座附庸宗門的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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