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內外秋意一日濃過一日,秦淮兩岸蘆葦泛白,山間木葉染作丹紅。蘇玄宸依舊持著凡夫陳默的皮囊,每日天光初亮便離城西陋舍,或是沿河岸拾撿枯枝,或是往城外荒山野徑遊走,名為採薪餬口,實則藉著山野僻靜之地,梳理眼線遞來的各路情報,順道勘察金陵周遭山川地脈、凌霄分部在外佈設的暗哨據點。
自蟄伏根基深扎,城中眼線自成密網,街巷之間無需他親身探聽,唯有城郊山野、遠村古道這類人跡稀疏之處,藏著分部外派巡查、玄陰教散修潛藏的痕跡,才值得他以拾薪為由緩步踏勘。今日他肩上搭著一條粗麻繩,手中握著一柄豁口木柴刀,腰間別著半隻竹編筐,一身粗布短褂沾著草屑泥點,望去與尋常進山樵夫別無二致,周身道炁鎖死黃庭,連呼吸吐納都刻意放緩,只留一身凡人血氣流於皮肉。
出城向西行三十餘里,岔道分兩路,一條通凌霄江南分部下轄的靈礦山谷,另一條便是久無人跡的蒼梧古道。
這條古道藏在層疊楓林之間,道旁生滿斷折石欄、坍塌碑碣,路面被荒草半掩,尋常樵夫嫌路徑偏僻、山獸出沒,極少踏足。蘇玄宸行至岔路口時,腳步微頓,心底漫起一縷塵封已久的悵然。
蒼梧古道,原是當年蒼梧一脈未遭傾覆時,師門子弟往返隱居山谷、下山採買物資的必經之路。三載之前,凌霄江南分部羅織通邪罪名,聯合外部邪修圍剿蒼梧山門,山門大陣破碎,長老死傷殆盡,門下弟子四散奔逃,或被抓捕囚於分部私獄,或隱於江湖亡命,偌大蒼梧一脈,一朝分崩離析,這條承載師門往來的古道,自此荒蕪冷落,再無宗門弟子踏足。
往日蟄伏金陵,他刻意繞開此地,唯恐觸景生情,亂了靜待大勢的清靜道心。今日為探查靈礦後山分部暗哨分佈,無意間行至岔道,風捲紅葉簌簌落在腳邊,石縫裡還嵌著半枚蒼梧一脈獨有的青紋玉碎,是當年年少弟子不慎遺落之物。指尖隔著粗布衣袖輕輕摩挲筐沿,蘇玄宸壓下心底翻湧的師門舊事,本打算轉身取道靈礦方向,耳畔卻傳來幾道壓抑低沉的交談聲,自古道深處楓林之間悠悠飄來。
語聲細碎,帶著一路奔逃的疲憊與惶急,更有一道療傷運轉功法時微弱的道韻,順著山風飄入蘇玄宸耳中。
那股道韻他刻入神魂,永世難忘。
蒼梧一脈專修木德清氣,引山林草木生機滋養神魂,運功時氣息柔和綿長,流轉經脈的次序、吐納起伏的節奏,與世間任何宗門法門全然不同,獨一份木紋氣脈流轉之相,絕無半分雷同。凌霄正統金銳道炁剛硬凜冽,太清觀道法中和沖淡,玄陰教邪功陰寒蝕骨,唯有蒼梧法門,似溪泉繞林,草木抽芽,溫潤藏韌。
蘇玄宸心頭驟然一震,面上卻分毫未顯,依舊佝僂著樵夫的身形,微微垂頭,藉著道旁高大紅楓遮蔽身形,腳步輕緩往古道深處挪了數步,藏在叢生灌木之後,透過枝葉縫隙悄然觀望。
古道中段,一處半塌的石亭之下,立著五名修行者。
五人皆以灰黑布巾裹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雙佈滿疲憊血絲的眼,衣衫多處撕裂,沾染泥土與暗紅血痕,肩頭、手臂皆帶著深淺不一的傷口,靈力運轉時身形微微發顫,分明是連日奔逃、丹藥耗盡,又遭追兵纏鬥,早已油盡燈枯。
居中一名青衣青年盤膝坐於石亭石臺之上,閉目調息,雙手掐著蒼梧一脈固元印訣,指尖淡淡浮起一層青碧木氣,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稍一催動便險些潰散。他左側一名短衫少年肩頭貫穿一道傷口,皮肉外翻,正咬著布條自行包紮,指尖無意識捻動袖口繡著的蒼梧青梧紋樣;另一側兩名女子背靠背警戒,手中握著殘缺木符,符身紋路正是蒼梧山門制式;最後一名年長修士倚著斷柱,不斷轉頭望向古道來路,神色惶惶,時刻提防追兵趕至。
身形輪廓、印訣路數、隨身木符、衣袖暗紋,樁樁件件,全是蒼梧舊部的痕跡。
闊別整整三載,他竟在這條荒蕪師門古道之上,撞見流離四散、苟延殘喘的殘餘同門。
往昔記憶如山中洪水,轟然衝破心防,萬千畫面一瞬翻湧眼前。
昔年蒼梧山谷四季長青,山門之前遍植青梧,晨起有長老傳道授法,亭下同門切磋術法,春日結伴沿這條古道下山換購丹材,秋時同赴深山採摘靈果,師門上下溫情和睦,木德道韻綿延百里。那時蘇玄宸乃是蒼梧少尊,受全門子弟敬重,隨掌門打理宗門事務,一眾師弟師妹、門下子弟,皆是朝夕相伴的親人。
直到江南分部覬覦蒼梧山谷獨有的木靈地脈,捏造蒼梧私通玄陰教邪修的偽證,上報凌霄本部,隨後大舉圍山。山門大陣碎於金系法器轟擊,掌門長老拼死斷後,以身殉道,同門四散奔逃,有的當場殞命,有的被擒押入分部私刑地牢,餘下僥倖逃脫之人,只能隱姓埋名,躲入偏僻山野,日日躲避凌霄分部搜捕,如同喪家之犬。
蘇玄宸當年為護幾名年少弟子突圍,獨自引開分部大批修士追殺,一路輾轉流落金陵,化名陳默蟄伏,本以為四散同門早已散落天南地北,或是早已遭逢不測,再無重逢之日,萬萬沒想到,今日竟會在這條廢棄古道,撞見倖存的師門子弟。
石亭之內,那名調息青衣青年一聲低悶咳聲,一口淡青血沫咳出,身前木氣瞬間潰散,險些走火入魔。身旁包紮傷口的少年連忙伸手攙扶,語聲壓得極低,滿是焦灼惶恐:“師兄,你傷勢太重,方才又強行催動木元訣固傷,再這般耗損神魂,我們無人能擋後面追來的凌霄巡山修士。此地離金陵城郊分部據點不足三十里,一旦被巡哨修士察覺木德氣息,我們五人一個都走不脫。”
倚柱年長修士眉頭緊鎖,聲音帶著滄桑疲憊:“當初山門破碎,我們數十人分頭逃亡,一路互相掩護,如今只剩咱們五個。江南地界到處貼滿蒼梧門人畫像,分部修士、顧家商行探子、太清觀雲遊道士皆奉命搜捕,稍有木氣外洩便會引來圍堵。本想借這條廢棄古道繞道去往江北荒山,尋一處無人山谷暫且落腳,不曾想後方追兵竟緊咬不放。”
兩名女子其中一人輕輕摩挲手中殘破木符,眼底泛起水霧,語聲微顫:“不知少尊如今身在何處,當年若不是少尊獨自斷後引開追兵,我們根本逃不出蒼梧山谷。三載音訊全無,傳聞少尊被凌霄分部重傷,或是早已身隕,若是少尊尚在,何至於我們這般東躲西藏,連一處安穩容身之地都尋不到。”
話音落時,亭中眾人皆是沉默,只餘下山間秋風捲動紅葉的簌簌聲響,滿亭流離子弟,心頭皆是無望與酸澀。
灌木之後的蘇玄宸,聽到“少尊”二字,胸腔之中心緒劇烈翻湧,黃庭內穩固不動的道炁險些生出一絲紊亂。那是他當年在蒼梧一脈的稱謂,是一眾同門心中僅存的寄託與念想。眼前五人滿身傷痕,亡命奔逃,時時刻刻活在被捕殺的恐懼之中,昔日鮮活明朗的師門子弟,如今藏頭遮面,不敢展露分毫本相,這般慘狀,皆是江南分部一己私慾造成,當年構陷蒼梧、屠戮師門的舊恨,此刻又在心底重重翻升。
可縱使心緒激盪、師門舊憶撕扯心神,蘇玄宸依舊牢牢守住蟄伏之道,身形藏於灌木,分毫不動,面上不露半分異色,更無上前相認、現身庇護的舉動。
他心中清明,此刻萬萬不可暴露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