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他如今化名陳默凡夫樵夫的偽裝,是紮根金陵的根本,一旦上前與蒼梧舊部相認,周身潛藏的蒼梧木德道韻必然失控外洩,遠處山林間凌霄分部暗哨極易捕捉木氣蹤跡,轉瞬便能鎖定他便是凌霄通緝的蒼梧少尊蘇玄宸,三載蟄伏籌謀一朝盡毀,靜觀南北大勢、洗刷自身與蒼梧全門冤屈的契機,將徹底斷送。
其二,眼下五名舊部身後尚有分部追兵,此刻現身等於主動將自身與一眾同門捆在一處,追兵數量不明,暗處恐還藏有玄陰教邪修埋伏,貿然出手只會引來大規模圍殺,非但護不住眼前同門,反倒令他們陷入更深絕境。
其三,他如今的籌謀從來不是一時意氣、出手救幾人脫身,而是靜待凌霄本部巡察長老南下,借南北分部權力碰撞的全域性大勢,拿出分部構陷蒼梧、私吞木靈地脈、勾結邪修的全部鐵證,於主峰洗冤大殿翻整全門冤案,徹底撤銷蒼梧通邪汙名,到那時,所有流離四散的同門,方能光明正大重歸天地,不必終生躲藏亡命。一時衝動上前相護,只是解片刻的心緒煎熬,卻會毀掉翻覆全域性的長遠佈局。
道家蟄伏,貴在制心,七情翻湧之時,更要守牢靜候天時的道心。
蘇玄宸指尖攥緊手中木柴刀,刀身粗糙木柄硌得掌心發疼,藉此微弱痛感壓下翻湧的悲愴與怒意,神識靜靜鋪展出去,無聲探查古道前後山林。前路楓林無修士氣機,後方三里之外,有三道凌霄分部金系道韻正沿古道快速逼近,腰間法器震動之聲隱約可聞,確是追捕蒼梧舊部的巡山修士。
石亭內,青衣青年調息完畢,勉強穩住受損經脈,抬手收起微弱木氣,低聲吩咐眾人:“此地不可久留,我們捨棄古道,往西側斷崖荊棘叢繞行,荊棘叢能遮蔽木氣蹤跡,拖延追兵腳步。待到入夜再尋小路繞去江北,只要撐到本部巡察長老抵達江南,分部行事必有所收斂,或許能尋一線生機。”
年長修士搖頭輕嘆:“巡察長老遠在北境主峰,抵達江南尚有數月,這數月之間,我們只能日夜躲在荒山,丹藥耗盡,傷勢難愈,能不能撐到那時,尚且未知。”
少年攥緊腰間短木刃,眼底藏著不甘:“分部憑一紙偽證毀我蒼梧滿門,霸佔山谷木靈礦脈,我們空有一身木德功法,卻只能藏起氣息苟活,連抬頭行走於人間都做不到,何其憋屈。”
幾人收拾好殘破行囊,壓低身形,順著石亭後方荊棘叢生的陡坡,小心翼翼繞入密林深處,一路刻意收斂所有靈氣,連腳步落地都輕到極致,生怕留下半分氣息痕跡,很快便消失在層層丹紅楓林之內。
待五人身影徹底隱入山林,後方三道凌霄分部巡山修士方才踏入古道石亭,見亭中尚有餘溫、地面散落幾滴青碧血跡,當即勃然大怒,其中一人抬手祭出金紋羅盤,羅盤指標朝著西側斷崖荊棘叢瘋狂震顫。
“蒼梧餘孽剛走不遠,木氣殘息未散,立刻追上去!分部長老有令,凡蒼梧門人,不必生擒,就地斬殺,取下木符信物回去領賞!”
三道金銳道韻緊隨舊部離去的方向,衝入西側密林,山道之上再無半點人聲,只餘下滿地飄零紅葉,靜靜鋪滿荒蕪古道。
灌木之後,蘇玄宸緩緩站直身軀,肩頭粗麻繩微微滑落,筐沿沾染幾片飄落的紅楓。方才同門交談的每一字、他們滿身傷痕惶惶奔逃的模樣、談及蒼梧覆滅時眼底的悲慼絕望,盡數刻入心神,師門舊事纏繞心頭,久久難以平復。
他緩步走出灌木,行至半塌石亭之中,彎腰拾起地面一滴尚未乾涸的青碧木血,指尖輕輕一捻,熟悉的蒼梧木德氣息縈繞指尖,三載之前山門覆滅的慘烈畫面再度浮現。亭角石柱上,還刻著早年年少同門隨手刻畫的青梧紋路,風吹日曬,痕跡淺淡,卻是這條古道僅存的蒼梧印記。
心中有萬千心疼、愧疚、恨意盤旋,可道心深處那一份“靜待大勢、不妄動、不爭先”的定力,依舊穩如磐石。
他不能此刻現身相救,不能暴露身份打亂全盤籌謀,可也不會放任一眾舊部死於分部追兵刀下。
蘇玄宸抬手,指尖凝一縷極淡、不留半分修士痕跡的地氣,無聲落在西側密林沿途荊棘枝幹之上。地氣悄然催動山間草木,讓大片荊棘瘋長纏繞,枝蔓交錯封死追兵前行小路,又引地底溪流改道,沖刷掉舊部沿途留下的血跡、腳印與木氣殘痕。全程不顯露蒼梧木法,只用金陵山野本地地氣運轉,縱使追兵察覺草木異動,也只會當作山林天然變化,絕難聯想到有人暗中出手相助。
做完這一切,他收回神識,重新佝僂起樵夫身形,扛起竹筐與木柴刀,不再多做停留,轉身離開蒼梧古道,沿原路折返金陵城郊。
一路行來,山間秋風不停吹拂,腦中反覆迴盪方才石亭之內同門的話語,那一句句期盼少尊、絕望亡命的低語,沉甸甸壓在心口。闊別三載,偶遇舊部殘影,師門殘影近在眼前,卻只能隔林遙望,不能相認,不能同行,這般隱忍煎熬,遠勝往日遭遇的任何一場暗殺危局。
可他心底清楚,隱忍非怯懦,蟄伏非遺忘。
眼下貿然現身,不過救下五人,轉瞬便會引來分部傾巢圍剿,自身蟄伏根基毀於一旦,洗刷蒼梧全門冤屈、解救所有流離同門的長遠契機,再無可能。唯有壓下此刻翻湧的心緒,繼續守牢城西陋舍的偽裝,靜觀凌霄本部與江南分部大勢拉扯,待到巡察長老南下、全域性變局降臨之時,方能拿出分部構陷蒼梧、私吞木靈地脈、濫殺無辜子弟的全部鐵證,一次性洗清全門汙名,讓四散流離的蒼梧子弟,得以堂堂正正行走世間,再不必藏頭遮面、亡命山野。
行至金陵城外渡口,草鞋老翁早已依暗規在石階平放一支青枝,傳遞今日分部城內增派巡哨的情報。蘇玄宸淡淡掃過青枝,心底波瀾早已收斂,面上依舊是木訥寡言的樵夫模樣,低頭整理肩上柴筐,緩步走入城門,往城西陋舍而歸。
古道偶遇的蒼梧舊部殘影,師門破碎的悲愴記憶,盡數藏入心底深處,化作靜待天時的一重執念。
心緒微動,卻始終不動聲色;故人相見,卻只能隔林相送。
他依舊是市井凡夫陳默,依舊收斂所有鋒芒、不主動攪動任何區域性紛爭,紮根金陵靜待撬動全域性的契機,只待來日大勢傾覆,再以一身蒼梧道韻,為滿門師門,討回三載沉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