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302章 巡查碰壁 派系推諉(1)

作者:燕恆秋·6小時前

柴房灶間沸水餘溫尚在,粗陶碗壁凝著一層薄薄白霧,蘇玄宸靜坐蒲團,耳中辨得秦淮河岸一路向北、通往城主臺方向不絕如縷的法器鳴響與人聲爭執。方才入戶盤查的主峰親衛隊伍早已走遠,可整座金陵城緊繃的氣機未有半分鬆緩,反倒隨著城主臺連日不休的會審,愈發躁動紛亂。他指尖輕叩陶碗邊緣,靈臺之中推演方才親衛閒談漏出的隻言片語,已然料定那位持宗主符印南下的元嬰巡查仙官,此番整頓之路絕不會一帆風順。

凌霄宗門綿延萬載,主峰玉宸殿統攝全域性,可江南地界紮根千年,早已分出盤根錯節的幾股勢力。江南分部管事執掌漕運靈礦、散修籍冊,手握一地財帛權柄;城內七大修仙世家世代盤踞秦淮兩岸,與分部官吏互通姻親、共享利源;另有依附各方的散修頭目、山林靈植經營者、渡口靈舟商行掌櫃,層層勾連,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利益羅網。往日無主峰大員親臨,各方尚能虛與委蛇,維持表面和氣,如今巡查仙官手握天規法度,要徹查積弊、裁汰貪腐、清剿私聚異流,等於直接動了所有人藏在暗處的私利,各派自然同心對外,彼此推諉,絕無一人甘願認領半分過失。

天邊殘月西斜,城主臺白玉丹陛之上燈火煌煌,靈火長燈懸滿廊簷,照得臺上臺下每一張面孔分毫畢現。元嬰巡查仙官一襲素白雲紋法袍,端坐正中執法主位,身前玉質案几攤開十數卷從主峰運來的文牘,另有江南分部近十年賬冊、漕運報備、靈礦開採記錄堆積如山。他周身縈繞一層淡淡的太清罡氣,那是經年恪守道規、主修清心正法方能修成的護身道韻,不帶半分派系偏袒,眼底唯有秉公查案的冷肅,此番南下一心要斬斷江南沉積多年的亂局,給玉宸殿宗主呈上一份乾淨規整的江南卷宗。

階下分列兩側,一側是江南分部大小管事,從執掌庫房、漕運、籍冊的主事到分管城郊隘口、靈植山谷的巡檢,二三十人垂首立著,衣袍紋飾各有區分,暗地裡分屬主峰三大旁支派系,彼此眼神交錯,暗藏提防算計;另一側是金陵七大世家的族老與主事,人人身帶家傳護身玉佩,府中皆豢養私修,把持渡口商行、城內藥鋪、城外靈田,靠著與分部官吏私相授受,年年截留大宗靈材、仙粟,賬冊之上處處皆是模糊塗改、名目不明的損耗記錄。

巡查仙官指尖叩擊玉案,聲響清越,壓下臺下細碎的私語:“玉宸殿文書載明,江南近年亂象有三,漕運靈材年年無故損耗三成,城郊無籍散修私聚山谷,礦場管事與世傢俬分礦晶,樁樁件件,皆有各地遞上密報佐證。今日傳召諸位,只為釐清根源,各司認領所轄過失,擬定整改章程,限期一月清還私吞靈物,遣散非法聚集散修,重造全境修士籍冊。凡主動伏罪、全力配合整頓者,我可上書主峰,從輕論處;若刻意遮掩、推諉搪塞,查實之後,一體押解主峰玉宸殿受天條責罰。”

話音落罷,臺下沉寂片刻,隨即響起此起彼伏的辯解之聲,無一人上前擔責,反倒爭相將過錯推給旁人。

江南分部漕運主事率先踏出佇列,躬身一禮,面上帶著幾分委屈無奈,言辭句句撇清自身:“仙官明鑑,漕運靈材折損,絕非在下看管疏漏。秦淮渡口七大世家開設商行把持裝卸,每一批主峰下發仙材入港,皆是各家僕從先行清點轉運,中途截留多少,我分部吏員無從插手。世家商行賬簿從不交由分部核驗,靈材缺失,源頭盡在世家,與漕運司無關。”

話音剛落,世家之中一位白髮族老當即上前反駁,手中托起一卷自家商行謄寫的流水賬冊,擲在階下石面,聲響沉悶:“漕運主事此言未免偏頗。靈材自主峰靈舟起運,一路經分部巡檢關卡查驗放行,每一處隘口皆有分部印信留底,損耗早在水路途中便已發生。我世家商行不過代為售賣中轉,何來截留之理?倒是城郊靈礦開採,礦場主事常年私自劃分礦脈,將上品晶礦私運出城,暗中售予城外散修,此事市井之間早有流言,仙官不妨細查礦場賬目。”

礦場主事聞言面色驟變,跨步而出,高聲辯駁,轉頭便將矛頭引向分管散修籍冊的分部官吏:“礦場開採自有定額,產出晶礦盡數入庫,庫房鑰匙由籍冊主事協同看管,何來私售一說?城郊山谷散修成群盤踞,不造宗門籍冊,不納靈稅,無人約束,平日裡潛入礦場偷盜原石,損耗皆為此輩所為。籍冊司多年不肯嚴格造冊,放任無籍修士遊蕩山野,才釀出這般禍事。”

分管散修籍冊的官吏立時滿面苦色,連連拱手叫苦:“仙官容稟,非是在下不肯嚴查籍冊,七大世家府中豢養大量私修,平日不登宗門名冊,遇上門查點便藏於深宅別院;山中靈植商人為採摘稀有靈草,常年收容落魄散修為其勞作,許以靈粟庇護。世家與商行勢力盤踞江南根基深厚,我區區籍冊主事,手中無兵無符,上門核查屢屢被拒,無力約束,此事怎能獨獨歸罪於我?”

各方說辭迴圈往復,你推我擋,如同閉環,漕運推世家,世家推礦場,礦場推籍冊,籍冊官吏再回頭指向世家商行,沒有一方肯承認自身貪墨瀆職,人人皆是一副身不由己、被旁人拖累的委屈模樣。更有心思活絡的管事,暗中牽扯主峰三派派系爭端,話裡話外暗指對方背後有主峰旁支長老撐腰,才敢肆意妄為,將一地地方亂象,悄悄攀扯到主峰高層派系博弈之中。

巡查仙官端坐主位,靜靜聽著臺下無休止的爭執辯駁,指尖按在案上密報卷宗,眉心微蹙。他本以為只需亮出宗主符印,嚴明法度,江南各方官吏世家便會畏於主峰天威,據實陳報過失,配合整改,未曾想此地勢力糾葛早已盤根錯節,所有人心照不宣結成攻守同盟,表面相互指責,實則彼此掩護,誰都不願撕開這層遮羞薄紙,生怕牽一髮而動全身,把自己多年斂財謀私的底細盡數暴露。

他抬手一壓,太清罡氣四散鋪開,震得臺下嘈雜人聲驟然停歇,聲冷如冰:“諸位不必相互攻訐,孰是孰非,自有賬冊、渡口印信、礦場原石存底一一佐證。今日暫且擱置相互推諉之詞,各衙署、各世家三日內交出完整無塗改原始賬冊,所有私藏靈材、未登記私修盡數造冊上交,城郊山谷即刻清場,驅散無籍聚集修士,等候分部重新登記造冊。”

本以為這般強硬政令一齣,眾人必會遵從,誰知階下眾人皆是面露難色,各尋說辭搪塞拖延。分部庫房主事上前回話,稱往年原始賬冊半數遭山間山洪浸泡損毀,殘缺不全,無從核驗;世家族老藉口府中掌管賬目的管事遠走他鄉,需派人召回才能調取完整流水;分管隘口巡檢推說山道連綿百里,散修山谷星羅棋佈,人手不足,無力全數清剿,懇請主峰增派數十名高階修士駐守城郊,否則整改無從落地。

種種託詞層出不窮,每一句都看似情理兼備,實則全是拖延抗拒的手段。所有人心裡清楚,一旦交出未經塗改的原始賬冊,多年貪腐私分的罪證便會落於巡查之手;若盡數遣散依附自家的私修、散修,日後商行、礦場、靈田便無足夠人手勞作,失去源源不斷的私利供給;清剿山谷更是斷了各方暗中與蒼梧舊部、落魄散修交易的隱秘渠道,是以明面上不敢公然違抗宗主符令,暗地裡用盡百般法子拖延阻滯,令整頓政令寸步難行。

巡查仙官接連丟擲數條整改舉措,條條被各方以各類緣由擋回,想要單獨拘押審問幾名主事,又遭其餘眾人齊聲阻攔,言說一人獲罪,牽連整條漕運、礦務脈絡,江南靈材供給會直接中斷,拖累主峰全年修煉物資儲備。這般說辭看似為國為公,實則拿宗門利弊要挾巡查,逼其不敢輕易動重刑。

丹陛之下爭執從夜半持續至天光微亮,東方泛起一層淡青魚肚白,城主臺長明燈燃盡數盞,案頭堆積的卷宗依舊沒能釐清半分權責。巡查仙官自玉宸殿南下時滿懷整頓亂象之心,此刻只覺一股無力之感湧上靈臺。他修至元嬰中期,論修為足以鎮壓江南全境任何修士,手中符印可調江南所有仙門人力,可對付看得見的妖邪、作亂散修易如反掌,應對這般內部層層勾連、相互推諉的派系泥潭,卻處處束手束腳。

道家言,外魔易除,心魔難消;外敵易擋,內隙難平。凌霄主峰高懸九天,立下萬千清規天條,管束門下修士言行修為,卻沒能約束住一地分支日積月累的私心貪慾。派系分立滋生偏袒,利益互通結成私黨,法度擺在明處,私利藏於暗處,一旦上層想要動其根基,所有派系便暫時放下彼此嫌隙,聯手對抗巡查政令,偌大仙宗內部潛藏的腐朽縫隙,經此番會審,再也遮掩不住,赤裸裸攤在城主臺白玉丹陛之上。

秦淮河畔柴房之內,蘇玄宸倚著門框,遙遙望見城主臺徹夜不熄的燈火,耳畔聽得往來趕路的分部吏員、世家僕從沿路交談,將臺上各派相互推諉、巡查處處碰壁的景象一一傳入耳中。他抬手輕拂衣襟沾染的柴灰,心中瞭然,這便是他蟄伏數十載,暗中佈局制衡各方的根基所在。江南各方勢力看似敵對,實則利益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要主峰巡查無法拆分這張利益大網,所有整頓舉措便只會流於紙面,難以落到實處。

城中各處亦因城主臺連日僵持生出新的動靜。七大世家回府之後,閉門連夜修訂塗改歷年賬冊,抹去私分礦晶、截留靈材的記錄,模糊收支名目,預備三日後上交巡查矇混查驗;江南分部各主事私下互通訊息,約定統一說辭,凡巡查問及權責過失,盡數往其餘派系身上推脫,絕不獨自承擔罪責;城郊看管靈田、商行的管事暗中遣人送信給躲藏山野的散修,令其再往更深險絕的遠谷遷徙,避開巡查劃定的清剿地界;渡口靈舟掌櫃暗中轉移庫房深處私藏的上品靈材,運往隱秘水塢藏匿,規避核查清點。

各方小動作此起彼伏,巡查仙官頒佈的整頓政令如同投入深潭的碎石,只激起一瞬微瀾,轉瞬便被各方推諉搪塞、暗中遮掩化解,收效微乎其微。偶有幾名心性怯懦、不願與眾人同流合汙的底層小吏,想要私下前往城主臺遞上實情密報,尚未走出家門,便被所屬派系同僚攔下,或是以家中族人安危相脅,或是許諾豐厚靈材封口,終究不敢踏出揭發一步。派系羈絆如同無形枷鎖,捆住每一個身在局中的人,無人敢率先打破平衡,獨自承擔一眾勢力的記恨報復。

日頭緩緩升至秦淮河面,水霧散盡,往來渡口的挑夫、漁翁皆在茶攤閒談城主臺之事,言語之間盡是看一場仙門內耗的淡然。市井煙火之中,尋常百姓不懂主峰天規、派系權鬥,只知曉仙宗大官來了金陵整頓亂象,鬧了整夜,到頭來誰也不肯認錯,什麼弊端都沒能查清,漕運損耗、礦場私分、散修私聚的亂象,依舊原樣留存。

蘇玄宸扛上斧頭,如常往山間伐薪,途經山道巡查崗哨,見值守親衛面色倦怠,往來傳令皆是往返城主臺,帶回的政令次次受阻,眉宇間滿是焦灼無奈。他垂首低眉,順著山道緩步走入山林,《藏木守元訣》流轉周身,依舊將一身木道本源深埋血肉,不顯半分異跡。

他心中清楚,巡查深陷派系推諉泥潭,於自己而言是難得的喘息之機,卻絕非可以鬆懈的理由。各派只顧相互扯皮、塗改賬冊、轉移私藏財物,無暇分出過多人手徹查市井底層、搜捕潛藏的蒼梧殘脈,全城盤查力度會短暫偏向世家與分部衙署,城郊深山、臨河小院這類凡夫居所,受核查頻次會稍稍減少。可這般局面只是一時,待巡查仙官理清各方推諉套路,必會改變查案手段,繞過所有主事族老,私下走訪市井底層、進山實地勘探,到那時,潛藏暗處的人脈、舊部、密證依舊要直面嚴苛搜檢。

山間林木蔥鬱,風穿枝葉簌簌作響,蘇玄宸抬手劈下枯枝,斧刃入木的沉悶聲響蓋過遠處山道親衛的傳令之聲。凌霄號稱正道大宗,門內清規森嚴,世人皆以為仙門之地無私心傾軋,唯有身在江南紅塵市井,方能看透內裡藏納的派系私心、利益勾結。外有散修、異脈亂象浮於表面,內有官吏世家貪腐推諉沉於根底,內外弊病交織,僅憑一名外派巡查、一紙宗主符令,根本無力徹底根除,仙宗內部積弊經此番金陵整頓,已然昭然於世,再無半分遮掩餘地。

城主臺那邊,爭吵並未因天光放亮停歇,巡查仙官端坐主位,看著階下相互攻訐、百般搪塞的一眾官吏族老,太清罡氣之下,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他手中握著宗主賦予的全權,可面對一團亂麻、彼此捆綁的派系僵局,縱有元嬰修為,也處處碰壁,擬定的整改條文一條條擱置,想要釐清江南亂象的初衷,在無盡推諉之中步步落空。

秦淮流水滔滔東去,載著往來靈舟與市井萬千煙火,也載著仙門一地無法根治的內部紛爭。蘇玄宸立於山林崖邊,回望金陵城內連片屋舍、高聳城主臺樓閣,眼底一片澄明平和。各方派系自顧不暇、相互拉扯,是眼下天然的屏障,他只需繼續謹守凡夫樵夫的身份,斂盡一身木道痕跡,蟄伏不動,靜待這場仙門內部的拉扯博弈慢慢消磨巡查的心力,同時暗中緊盯各方塗改賬冊、轉移私財的動向,悄悄收集新的佐證,待到派系推諉耗盡巡查整頓銳氣之時,再伺機而動。

山間伐薪之聲不絕,紅塵城內爭執不休,大宗光鮮外衣之下的腐朽裂隙,正於金陵七十二坊、城主臺丹陛之上,完完整整展露在所有人眼前,這場由主峰發起的整頓風波,從一開始,便已深陷無人願意擔責的派系泥沼之中,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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