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368章 舊案文書 多處分存(1)

作者:燕恆秋·15小時前

替身疑影布畢,虛實之局已然落定。

金陵柴院內外,一切一如往昔。牆外街巷人來人往,茶肆酒攤人聲鼎沸,車馬軲轆碾過青石板,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聲聲入耳。院牆之內,那名幻作蘇玄宸形貌的替身,日日依循既定軌跡,煮茶開卷,閒步庭前,承接牆外無數暗線窺探的目光。而蘇玄宸真身早已悄然隱去,往來於群山州縣之間;藺玄機亦不再困守一地,時常喬裝易容,奔走四方,排程四域影衛,核驗各處據點的防備虛實。

自清查中州內奸以來,天機谷與蒼梧舊部步步為營。築大陣以護山谷,鑿密道以通財庫,布預警符陣於秘境,設緩衝迷陣於城郊村落,劃分影衛四域地界,煉製陣材分貯四方,推演時序預判搜捕節點,佈設替身迷惑外敵探查。明一層藩籬,暗一重機關,皆是為保全同盟有生之火種。

可亂世相爭,除卻兵馬陣仗、暗線潛伏,尚有一樣至為緊要之物,便是舊案文書。

昔日蒼梧一脈覆滅,凌霄構陷舊部、私通魔域的種種罪證,最初的正本,早已深藏在秦淮河柴院地下三層深窖石室之內。石室以建木殘根混雜天機寒玉構築護壁,四壁鐫刻層層自毀陣紋,一旦遇外力強行破入,匣中文卷便會頃刻間化為飛灰,片紙不留。

正本藏於柴院地底,固然守備森嚴,重重禁制環繞,可世間萬事,從來不存在萬無一失。

倘若金陵城一旦事發,凌霄調集大批高手,合圍柴院,縱使石室自毀陣紋可以保全罪證不落入敵手,卻也會將所有卷宗盡數銷燬。一旦卷宗化為焦灰,那麼凌霄構陷殘害蒼梧舊部的全部憑據,便會就此煙消雲散。往後若是遇上天下大勢變動,想要當眾揭開凌霄的虛偽面具,想要向九州修士、向凡俗世人訴說當年的血海沉冤,手中卻是片紙無存。

古之先賢有言,孤掌難鳴,孤卷難存。只將全部希望寄託於一份正本,便是將萬千冤屈的憑據,盡數押在金陵一地的安危之上。一地傾覆,則舊案永埋塵埃。

當年蒼梧禍亂驟然爆發,事變倉促,無數書冊卷宗在戰火之中焚燬散佚。許多親歷舊案的長老、書吏,或是戰死沙場,或是隱跡山野,顛沛流離。不少往事,只餘下少數倖存者口耳相傳,並無白紙黑字的記載。歲月流逝,人壽有限,親歷舊案之人會漸漸老去、凋零。待到知情之人盡數故去,若是文書一同焚燬,那段血淚舊事,便只會任由凌霄肆意篡改,顛倒黑白。凌霄身居高位,勢力遍佈九州,他日大可肆意粉飾過往,將蒼梧舊部汙衊為禍亂世間的邪魔餘孽,後世之人不見實證,便只會聽信勝利者的一家之言。

這便是人世間最為悲涼之事:身死之後,連是非曲直,都要交由敵人筆墨定奪。

蘇玄宸心中深知此中利害。肉身可以隱匿,人馬可以轉移,唯獨歷史真相,需要實物憑據加以託舉。正本用以嚴防外洩,絕不輕示於人;而數份謄錄工整的副本,則應當分送到數處彼此隔絕的隱秘據點,妥善封存。數地分藏,一處置禍,其餘各處的副本依舊得以保全。縱使金陵柴院不幸遭遇不測,世間依舊有數份舊案文書留存於天地之間,使當年真相不至於徹底泯滅。

這一日,夜雨瀟瀟。

連綿細雨籠罩整座金陵,雨絲淅淅瀝瀝,敲打柴院的枯枝瓦簷,噼啪不絕。秦淮河河面之上,煙雨朦朧,畫舫燈火在雨霧之中變得一片昏黃,遠處城中更夫的梆子聲,穿過層層雨幕,隱隱傳來。

天井之內,早已支起寬大的油布,隔絕漫天雨珠。石案擦拭得一塵不染,案頭擺放著上等桑皮古絹,松煙墨錠,數支兔毫毛筆,還有數十方經過特殊炮製的避水絹紙。此種絹紙,取江南野桑蠶絲混以山楮樹皮煉製,又以蒼梧山中特有的龍鱗樹樹脂反覆浸煮。不怕潮溼水汽,不懼蟲蟻蛀蝕,埋於地底石室,歷經百載歲月,紙頁依舊不易朽爛,最適合長久封存秘卷。

藺玄機自地底深窖而來,一身衣衫尚帶著石室之中的陰冷土息。他手中捧著一隻巴掌大小的陰沉木匣,木匣外壁刻著細密的斂息紋路。匣內,便是凌霄構陷蒼梧舊部全套罪證的正本。

他沒有將木匣取出,正本絕不可離開地底石室半步。今日謄寫副本,也並不直接翻看正本原件。探微司之中,尚有兩三名當年蒼梧司書舊吏,親身見過全部卷宗,熟諳每一條證物,每一份書信,每一頁供詞,每一件契據記載。今日謄錄副本,便由這幾位歷經浩劫倖存下來的老司書,憑藉記憶,對照一份從正本之中摘抄而出的極簡備忘手札,一字一句,重新謄寫,絕不直接展露正本,最大程度降低正本暴露的風險。

那三份備忘手札,紙片薄小,只記關鍵條目,沒有完整的案情細節。唯有這幾位老司書,心中熟記舊案全部始末,方能對照備忘,復原整套文書。

油布之下,雨聲隔絕,周遭佈下斂息禁紋。院牆外縱然有暗線潛伏,也只能聽見瀟瀟落雨,絕不可能察知天井之中正在謄錄秘卷。

三名蒼梧舊司書緩步走入天井。

皆是垂暮之年,鬢髮霜白。當年蒼梧山傾覆之時,他們於漫天烽火之中死裡逃生,輾轉千里,隱姓埋名,苟活至今。手上指節佈滿老繭,指腹留有常年握筆磨出的厚硬繭印。他們親眼見過昔日蒼梧群山的鼎盛繁華,也親歷過大廈傾頹、山河血染的慘劇。今夜重書舊案,便是重新落筆書寫自己親身經歷過的血淚過往。

老人的神色肅穆沉凝,眼底藏著難以言說的悲愴。手中兔毫毛筆,重若千鈞。

謄錄副本,並非一字不差原樣照抄正本。

正本之中,夾雜著許多實物原件,有凌霄使者親筆書信,有魔域往來的殘簡,有各州地方官員的私契,有當年當事之人親手畫押的供狀。這些原物,世間僅此一份,無法複製。謄寫副本之時,便要將原件之上的文字內容,原原本本轉錄於絹紙之上,詳細註明此物為何人所書,出自何時何地,發現於何處,原件現在收藏於何處石室。實物不可複製,但是實物所載的文字資訊,務必要完整留存。

同時,副本之上,絕不可以記錄柴院深窖石室的機關排布、自毀陣紋的訣竅,也不得記錄正本確切存放位置。副本僅僅記錄案情本身,所有關乎貯藏地點、機關禁制的資訊,一概不予錄入。如此一來,即便某一份副本不幸落入敵人之手,敵人最多得到案情記錄,卻依舊無法順藤摸瓜,找到正本藏身之處,不會牽連柴院主窖的安危。這是謄錄副本之時,必須恪守的一道界限。

夜雨不停,油布之外雨霧瀰漫。

石案之上,松煙墨香淡淡散開。三名老司書分坐案旁,研磨、鋪紙、落筆,分工協作。

絹紙一頁頁鋪開,毛筆緩緩落下。紙上所書,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塵封的舊事。

有當年凌霄暗中派遣使者,潛入蒼梧群山,暗中挑撥各部矛盾的密書文字;有偽造蒼梧長老手跡,捏造私通魔域的虛假信函的細節記述;有凌霄暗中收買各州地方勢力,羅織罪名,四處散播流言,構陷蒼梧一脈的始末;還有戰事爆發之後,凌霄大肆屠戮蒼梧弟子,掠奪蒼梧靈材寶庫的相關記載。每一條記事,皆寫明事發的年月,相關人物,證物出處,不添一分虛言,不加半分渲染,只以平實冷峻的筆墨,還原當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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