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套完整副本,卷帙浩繁,數十冊絹紙裝訂成卷,記錄案情始末,證物來源,細節完備,只可供主事之人查閱,絕不輕易示人。而精簡節本,刪去繁複佐證,只保留最為核心的事實梗概,篇幅不大。一套節本交由四域影衛統領之中最為可靠之人貼身保管,此人不常駐固定據點,常年遊走各州,漂泊不定,人在卷在,人亡卷毀;另外一套節本,封存於江南某一處水陸商棧後院夾層暗室最深處,混雜在大批尋常賬冊文書之中,外表看上去與商賈的往來賬簿別無二致,掩人耳目。
如此一來,正本獨守金陵深窖;三套完整副本,分貯蒼梧寒潭側室、天機谷山腹書閣、西山荒巖巖洞;兩套精簡節本,一流轉於遊走九州的影衛統領之手,一混雜於江南商棧賬冊之內。一正五副,散落五方,彼此隔絕,各守一隅。
縱然其中一兩處藏卷之地不幸敗露,餘下幾處依舊可以保全舊案真相,不至於一朝斷絕。
待到夜色將近四更,瀟瀟夜雨依舊未歇。
石案之上,全套完整副本的絹紙已經全部謄錄完畢。老司書擱下手中毛筆,肩頭微微垂下,長長吐出一口鬱積於胸的濁氣。一夜執筆,心神耗費巨大,幾位老人鬢邊白髮,在雨夜微光之下,更顯霜白。
每一頁絹紙之上,墨跡已經陰乾。隨後便要裝訂成冊,收納進特製的木匣之中。
盛放副本的木匣,不可選用金玉珍寶雕琢的寶匣。金玉寶器光華耀眼,靈氣四溢,極易引來修士覬覦。謄錄的副本木匣,皆是選用深山陰沉老木,木色暗沉樸素,不加鏤刻雕花,只在匣蓋內側淺淺刻下一道不起眼的護紋,用來隔絕潮氣蟲蟻。木匣外表粗樸,與山野之中尋常儲物木盒並無兩樣。
完整的三套副本,分別裝入三隻陰沉木匣;兩套精簡節本,收納於兩隻體積更小的木匣。
木匣封合之時,蘇玄宸指尖引動一縷細微的木道本源,注入木匣縫隙之間。一縷極淡的草木生機,化作無形封緘。此封緘並非用來加固木匣,而是一種識別印記。日後若是開啟木匣,只有同盟核心主事之人,可以識得這一縷草木印記;若是木匣曾經被外人私自開啟過,這一道木道封緘便會自行消散,後人一眼便可分辨,木匣是否已經遭人窺探。
藺玄機又取來數張特殊的符紙,分別貼於每一隻木匣匣底。符紙之上,沒有殺伐禁制,只有一道靜悄悄的示警紋路。一旦木匣被外力強行撬開,符紙便會瞬間自燃,匣內絹紙文書即刻化作灰燼。副本可以留存真相,但是副本萬萬不可落入凌霄之手。寧可卷宗焚燬,也絕不可以讓凌霄得到這些筆錄,繼而順著文字線索,大肆搜捕當年事件的倖存者。
謄錄文書,是為留存真相;嚴守秘密,是為保全活人。二者必須並重,不可偏廢。
全部木匣一一封緘完畢,天井之內的油布緩緩撤去。冰冷的夜雨飄落在石案之上,打溼青石地磚。
接下來,便是分遣可靠人手,將五隻木匣,分別送往五處不同的藏卷地點。
護送木匣之人,遴選極為嚴苛。每一隻木匣,單獨派遣一組護送影衛。各組人馬,互不知曉其餘隊伍去往何處,彼此路線完全分開,絕不結伴同行。
奔赴蒼梧寒潭側室的一隊,走江南山野隱秘小徑,避開所有官道關隘,晝伏夜行,喬扮採藥山民;
奔赴天機谷山腹書閣的一隊,藉著地底密道,悄悄穿行,不走地面山路,避開山口一切外人耳目;
奔赴西山荒僻巖洞的一隊,偽裝成進山採伐木料的樵夫,木匣混在木柴擔子之中,悄然送入深山,送入巖洞之後,即刻以巨石古藤,重新封死巖洞入口,不留半分人為痕跡,隊伍完成任務之後,即刻遠遠離開西山,不許再返回此地;
那位持有精簡節本的影衛統領,接到木匣之後,不固定居於任何一城一寨,自此之後,常年漂泊流轉於四域州縣,改易姓名,改換裝束,居無定所;
送往江南水陸商棧的那一份節本,則由探微司一名老吏親自押送,混入大批尋常商行賬冊之中,直接送入商棧後院夾層,與成堆賬簿混雜一處,不單獨存放,不做特殊標記。
五支隊伍,五重去向,五條互不相關的路途。
一夜之後,天光破曉,綿綿陰雨終於漸漸停歇。金陵城迎來雨後的清晨,空氣溼潤清新,街巷之中又恢復往日喧囂。柴院天井石案之上,桑皮絹紙、筆墨硯臺已經盡數收拾乾淨,昨夜謄錄秘卷的所有痕跡,被雨水沖刷,蕩然無存。彷彿昨夜那一場沉重的書寫,從未發生。
可是那一隻只陰沉木匣,已經離開柴院,向著神州大地五個相隔遙遠的隱秘地點,一一奔赴而去。
蘇玄宸站在天井的柴垛之旁,望著院外被雨水洗過的街巷,市井煙火撲面而來。
藺玄機走到他身側,一夜操勞,神色疲憊,輕聲開口:“正本安守柴院深窖,五套副本分藏五方。往後歲月,縱然一處兩處據點傾覆,舊案文字依舊不會斷絕。只是木匣之中,終究只是紙上筆墨。紙絹可以儲存百載,卻保不住人心。若是日後藏卷地點被內部之人出賣,再好的石室禁制,也終究形同虛設。”
蘇玄宸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遠方雲霧繚繞的群山,語聲低沉悠遠。
“天地之間,最堅固的石室,不在山石岩層之內,而在人的心間。”
“石室、寒潭、密洞,可以護得住紙卷,卻護不住人心。這些木匣的下落,知情人務必越少越好。待到護送全部完成之後,除了你我二人,每一處藏卷之地,只留給一名心腹之人知曉。其餘參與護送的影衛,完成任務之後,不得再打聽藏卷方位,不許相互議論,將地點深深埋藏心底,至死不可對外吐露一字。”
藺玄機應道:“我明白。往後所有藏卷地點,永不書於紙帛,只記於少數幾人記憶之中。歲月流轉,若是知曉秘密之人壽元將近,臨終之前,方可將藏卷方位口傳給自己選定的下一任繼承者,絕不寫下隻字片語。一代傳一代,口口相授。一旦知情之人不幸身死,又沒有來得及找到繼承者,那一處副本的下落,便就此永久湮滅於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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