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並無立刻翻起舊案,不惜一切代價徹底清算蒼梧、天機谷的決絕之心。眼下第一要務,乃是牢牢守住主峰現有的權力格局,壓制兩大長老的擴張勢頭,維繫整個凌霄高層表面之上的相安無事。至於江南的那一股勢力,可以暫且放置一旁,不必急於一時,待到主峰內部的權柄徹底梳理妥當,再回過頭來徐徐圖之,方為萬全。
可也絕不意味著,宗主便打算就此善罷甘休。
冰綃絹帛繼續記述,宗主當場下達數道極為隱晦的密令。
其一,傳令江南地界那些歸屬於凌霄節制的地方修士,暗中多加留意江南各地異動,增加暗中眼線的數量,多多蒐集情報。但是嚴令江南本地修士,只許暗中監視窺探,不許主動挑起大規模戰事,不可擅自大舉進攻同盟各處據點。沒有宗主府自主峰發來的最高調兵詔令,誰都不許擅啟戰端。倘若地方將領貪圖功績,私自興兵,縱使立下些許功勞,回來之後,也要以違逆宗主令論處。
其二,派遣幾名心腹親信,以巡查外域靈脈為名義,前往兩大長老所轄的各處屬地。名為巡察靈脈資源,實則暗中監視兩大長老派系麾下人馬的調動動向,細細記錄兩派勢力的每一步擴張,提防對方趁著主峰注意力被江南牽扯之時,繼續蠶食宗主手中權柄。
其三,那一份自江南送來的匿名傳訊符,宗主既沒有當眾交給諸位長老,也沒有一把火直接焚燬。他將這份符箋收進了宗主府深處一間絕密玉匣之中,封存起來。既不對外聲張,也不完全銷燬。這一紙訊息,便如同一件籌碼,留待日後主峰權鬥之時,說不定可以擇機拿來敲打各方人物。
大司執聽見宗主這一番安排,心中尚有不甘,還想繼續據理力爭。宗主卻揮了揮手,示意大司執不必再多勸諫。
宗主起身,步出書房,走到紫宸玉闕外的白玉欄杆之前。憑欄而立,放眼眺望雲海翻騰的凌霄千山萬壑。山風浩蕩,吹起宗主一身紫金道袍的寬大衣袂。萬千仙宮樓宇鋪展於眼底,可這位執掌凌霄的大宗之主,心中所思,早已不單單是斬除遠方的叛逆。
密探在絹帛末尾寫下一句觀感:宗主之心,七分牽掛主峰權爭,三分忌憚江南餘勢,進退徘徊,未有定策。
讀到此處,藺玄機指尖微微用力,那一片冰綃絹帛之上,淡金色的字跡漸漸黯淡,靈墨遇空氣緩緩消融,不多時,整方絹帛重新變回一片潔淨通透的冰蠶絲布,所有情報盡數消散,不留一絲文字痕跡。
藺玄機鬆開手指,冰綃絹帛輕飄飄落在案頭木盤之內。窗外,雲層越壓越低,轟隆隆一陣悶雷自天邊滾過,細密的雨點終於衝破雲層,淅淅瀝瀝灑落下來,敲打柴院的青瓦屋頂,雨聲連綿不絕。
屋中一時寂靜。
蘇玄宸緩步走到窗邊,望著院中被雨水打溼的桂葉,葉片青翠,水珠順著葉緣一滴滴墜落。他出身蒼梧,親歷過當年蒼梧山那場焚山浩劫,對於凌霄宗主其人,早有幾分預判。只是今日讀到宗主府內這般詳盡的第一手情報,依舊免不了生出萬千感慨。
“世人常常以為,大宗宗主,手握生殺予奪,號令一齣,天下景從,想要征伐何處,便可即刻揮師征伐。卻不知身居那等高位,一舉一動,處處皆受掣肘。”蘇玄宸語聲清和,混著窗外淅瀝的雨聲,“他不是沒有剿滅你我之心,只是此刻,有比清剿江南更加緊迫的大事橫亙眼前。兩大長老就在肘腋之間,勢力日漸坐大,令他投鼠忌器。若是不顧一切興兵南下,便是把自家主峰的權柄置於險境。權衡利弊之後,他選擇優先保全主峰表面安穩,將你我暫時擱置。”
藺玄機緩緩點頭,眉宇之間不見半分輕鬆喜悅,反倒添上了一層深重的沉凝。
旁人若是聽聞這一份情報,多半會暗自竊喜,以為危機已經遠去,烽火已然暫時熄滅,可以高枕無憂。可藺玄機深知,這僅僅只是短暫的間隙,絕非永久的太平。
“切記,宗主今日的左右搖擺,不是善心,不是寬容,僅僅只是時局逼出來的權宜之計。”藺玄機聲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傳入屋內,“今日主峰內鬥的壓力壓在他肩頭,於是暫且把江南之事向後推延。假以時日,倘若宗主能夠壓制住兩大長老,把主峰內部的權鬥梳理完畢,騰出手來,那一場狂風驟雨依舊會毫無保留地向著江南席捲而來。這份暫緩,不過是暴風雨到來之前,一段短暫的喘息光陰,萬萬不可生出半分僥倖之心。”
蘇玄宸轉過身,回到案几之旁,伸手取過一卷空白麻紙,拿起一支松煙墨筆。屋外梅雨聲聲,屋內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二人要依據這份來自宗主府的密報,重新校準同盟接下來所有的行事分寸。
既然宗主嚴令江南屬地的凌霄人馬只許暗中監視,不許擅自開戰。那各處據點,第一件事,便是收斂鋒芒。
所有蒼梧舊部與天機谷弟子,不可主動四處挑釁,不可高調顯露力量,不可刻意去招惹凌霄派駐江南的眼線。越是對方暫時不願開戰之時,同盟越是要沉下心來,隱入市井山河之間。凡俗村落的迷幻陣紋繼續靜靜運轉,西山岩洞的應急據點時刻保持就緒,江南水陸商棧照常做尋常生意,柴院、中州分司、蒼梧三谷,所有暗線,盡數斂藏。
但是收斂,絕不等於鬆懈。
各處陣盤陣旗依舊全數妥善封存,密道時刻保持通暢,影衛四大地界的值守不可有片刻懈怠,三十六處秘境的預警禁制時時刻刻開啟,舊案罪證文書多處分藏,替身依舊照常扮演原有起居軌跡,雙印合契的最高傳令規制嚴格執行,聯絡暗號定時更迭。所有之前千辛萬苦搭建完成的層層防禦,一絲一毫都不許撤去。
對外不可主動生事,對內萬萬不可放鬆戒備。
同時,探微司潛伏於凌霄主峰的一眾密探,還需要加倍留意宗主府後續的一舉一動。要繼續緊盯三件要事。
第一,宗主與兩大長老之間,權鬥局勢會不會發生變化。若是宗主在主峰博弈之中漸漸佔據上風,壓服兩派,那麼江南的危機便會立刻急劇升溫。
第二,宗主會不會改變主意,忽然下定決心,不顧主峰風險,強行抽調嫡系,秘密派遣大軍南下。縱使明面上不下調兵詔令,暗中依舊可以調動精銳修士,隱秘渡江,突襲江南。
第三,兩大長老以及落霞崖中立一脈,對於此前匿名密訊,又會生出何等樣的回應。如今已知曉宗主一方的心態,卻尚不知另外兩派的真實打算。三方博弈棋局,只看清一方遠遠不夠,餘下兩方的動靜,依舊需要耐心等待密探源源不斷傳回訊息。
藺玄機伸手推開半扇木窗,冰冷的雨絲隨風飄進屋內,落在手背之上,帶來一陣清冽寒意。望向北方,千山阻隔,雲海茫茫,紫宸玉闕遠在天涯,那一位高高在上的凌霄宗主,此刻心中權衡,依舊還在不停流轉。今日的搖擺,未必便是明日的取捨。人心與時局,從來都不是磐石固定,而是流水一般,時刻都在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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